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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的事情,总是很凄凉的。
】
三天。
梅洲君三天没回来。
短短三天,已将芳甸那点儿天真的念头彻底碾熄。
门窗紧闭着,学堂长屋外不时有小汽车开过,是郎先生派来筹办接亲事宜的,那隐约的喧哗声仿佛荒郊野岭里一阵阵的狼嚎。
四姨太在头天夜里就犯病了。
在某一次惊醒之后,浑身打起摆子,芳甸当时便已知道不妙,刚伸手抱住母亲,便抓了满把湿黏的东西。
整个枕角都被血浸透了。
四姨太被喉咙里积淤的血块呛得喘不过气,不停撕扯被褥,芳甸几乎吓得疯了,哪里还顾及仪态,扑到窗上呼唤,竭力乞求梅老爷放她出去,她从不知道嗓子底下发出的哭喊是那样的凄凉。
“爸,爸,你放我出去,让我去买药!
求求你,郎先生不是什么好人,千万别让他待在家里,爸!”
过了一会儿,窗户开了一线,梅老爷将一张黄纸样的东西折了一折,塞进了窗缝里。
“你们先前吃的那一种药,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要去城里才有。
郎先生手上倒有一批西洋药,药效更灵验,”
梅老爷以一种空前慈蔼的语气道,“芳甸,你姆妈的命,你爹爹将来的生路,都抓在你手里!”
芳甸并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死死盯着窗缝,那黄纸包在日照下格外透薄,透出药丸扁而硬的轮廓,像是被轧碎的骨头。
半颗药。
“这是半天的分量。”
梅老爷道,拿指头在黄纸包尾梢上用力一推,这一只失衡的砝码砸进了芳甸掌心里。
芳甸双腿一软,竟被砸得坐倒在了地上,捂脸痛哭起来,她在口中尝到一点腥苦,便打了个哆嗦,挣扎着爬起来,给四姨太喂了药。
郎先生给的药,确实是有效力的。
芳甸盯着四姨太,见她从鼻子底下摈出一股浊气,那松弛的两腮肌肉渴水一般,猛然缩紧了,锁住了一点生机。
芳甸脸上刚露出一点儿喜色,便见四姨太闭着两眼,忽而惊悸地叫了一声,拿指头不停撕扯夹被的缝线。
芳甸去抓母亲的手腕,却被挣开了,后者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芳甸,喜服裙上怎么有缝线?是一片布的,还是两片?千万不能是两片!”
芳甸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引着她痉挛的手指,去摸那条脏污的夹被:“妈,你再摸摸,是一片的。”
四姨太松了一口气,倒回到靠枕上,又道:“一片的好,是从一而终的兆头。
芳甸,芳甸,我眼前发暗,你告诉我,喜服是什么颜色的?是哪种红?”
“比杜鹃更红,有...有凤穿牡丹的图样,就像罗姊姊绣的那样精细。”
“也比茜素更红么?”
“妈,你放心,”
芳甸轻轻道,盯着枕巾上黑红色的血污,“是...血一样的红。”
四姨太脸上这才露出一个微笑:“芳甸,你爹爹还是挂念着你的,一定是他同郎先生提过了,凤冠来了么?凤冠霞帔,才是新娘子的样子。”
“就快了,”
芳甸道,“妈,你先睡吧,睡一觉,就来了。”
四姨太呓语了一阵,终于平静下去了,只是时不时地呕血,药性在这具衰败的身体里层层递减,这种消退是望得到尽头的,芳甸从母亲的干瘪下去的双颊中,目睹了河床般荒凉的死亡。
她已经忘了时间,只有那半颗又半颗冷硬的药,是仅有的计时刻度。
郎先生正式接亲,是在第三天。
入夜的时候窗户吱嘎一声又开了,递进来一套喜服喜帕,上头照例压了一封黄纸,似乎为了取个成双成对的吉兆,里头破天荒地摆了两颗药。
算好聚好散给自己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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