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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此时入值在朝,因发妻窦氏去世,家中遂由夫人万氏操持事务,教谕仆婢。
万氏虽不及窦氏出身皇廷,亦乃名门淑女,行事端庄大度,因只有一子未有女儿,故待自幼失恃的李惜愿视若亲生。
令仆婢为方才归家的李惜愿接盏水,女孩扬了扬手里的冰蔗浆:“我这儿有饮子。”
“以后少在外头买这些来路不明的饮子,恐不干净生出病来。”
“唔。”
李惜愿只顾埋头于碗中,含糊的应答声融化在冰甜的糖浆里。
万氏无奈,看着她轱辘轱辘喝了,展开绢帕拭去她唇角水渍,越过头顶往后视了眼,笑问:“二郎呢?”
李惜愿搁下莲瓣青瓷碗,毫不犹豫将哥哥出卖:“这货被拉着喝酒去了。”
李世民常不缺酒局,万氏亦早已习惯他结交豪杰的爱好,重拾手中针线,随即问话的语气似是无意:“那适才是何人送的你?”
“是长孙郎君。”
见万氏面露疑惑,李惜愿作解释,“嫂嫂的阿兄今日回京了。”
“杜郎君呢?他未送你么?”
李惜愿不知母亲为何这般发问,但还是老实答:“他中途就告辞回家去了。”
万氏眸中竟掠过遗憾神情,晃晃首,莫名言道:“我还以为他会送送你。”
李惜愿大惑不解,琢磨不出万氏话意,遂挠了挠脑瓜:“奇怪,小杜先生为甚么要送我?”
“哎,你这孩子——”
万氏怒其不争,方欲略施点拨,正逢门外李渊自朝中下值归家,佣人随侍其下马着地,一面解去外袍,步履穿过厅廊疏翠绿竹,两旁葳蕤花木,缓步踱入妻女所在里屋。
“阿耶回来了!”
李惜愿一见爹来了,立时满面春风,像只小兔般附上前去。
李渊疲惫一日的心室在见到女儿后瞬间开阔,亦面颐展笑,接过她的欢脱小身板:“阿盈今日可从虞秘监那里学会了甚么?”
他对女儿的教育一向开明,毕竟连三女李秀宁舞刀弄枪习练兵法这样的喜好,他尚能全力支持,李小六向男子拜师学些书画委实算不上甚么。
闻父亲过问,她转了转眼珠,蹲下身子,埋首于堆放在案上的箧笥中扒拉出一卷熟宣,站起身踮脚展予李渊:“我写了一幅字帖,阿耶快瞧瞧好不好。”
李渊接过,一手背后,另只手捏着一角定睛端详,乃是《诗经》中一首诗: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这首《蓼莪》是经典的感恩父母之诗,李渊一扫即乐不可支,万氏见状亦凑上来,看了同样笑倒。
“这孩子哄人是一流,是不是真心还难说。”
李渊有话欲与万氏单独叙讲,笑罢在李小六辩称当然是真心的抗议中摆手道,“你先去做会儿功课,我有事和你小娘商议。”
视李惜愿掀帘出门,李渊方才喜色顿敛,换作愁容撩袍坐下,万氏见了心头亦浮上忧虑,为丈夫斟了壶茶,倾身问:“可是圣人又有何诏令示下?”
李渊饮罢长叹:“圣人欲巡幸汾阳郡,令我前去山西、河东讨捕,此去又不知何日方归。”
万氏闻言,柳面不禁覆上愁容,但终究宽慰丈夫:“夫君若是立功,博得圣人龙颜大悦,放咱们赴外地任职,从此过个安生日子也未尝不是好事。”
李渊握住万氏扶住自己肩头的素手,感慨道:“也只能作此想法了。”
他转身视向她:“我目今只盼着早日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只是你与阿盈俱在长安待久了,恐这孩子不乐意出京。”
万氏会意,倏尔牵唇:“阿盈这孩子心性不定,只怕一听有这出京机缘,定吵着要夫君携上她不可,夫君此番却是多虑了。”
“到底还是孩子。”
李渊拈须摇首,“独你愿意惯她。”
“夫君与大郎二郎常年在外,父兄不在,惟能由我多疼她些,时日一长,也已习惯了。”
视她面容感喟,李渊宽解:“待我外放,你便可不用这般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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