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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卜生最爱写的剧本里,启幕时总是表面一片平静,但不久就表明,这种平静不过是完全可以成为爆发性事件上面覆盖的一层薄薄的外壳。
’”
叶深是绝不会站着讲课的那种人,如果没有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可以躺着讲。
“这是阿契尔说的,给你们翻译成人话,就是冷开场——没有激烈冲突和强烈外部动作的平静开场……”
他一只手拄在讲台上,撑着太阳穴,眼镜被推得有些移位,长睫毛戳在镜片上,弯成90度。
讲理论的时候,他总有些提不起劲。
叶深抬头看了一眼学生,教室又塞满了,除了“亲传弟子”
,还有不少其他专业的学生蹭课。
这让屋里的空气有点闷,他解开衬衫第一个扣子,试图让呼吸更舒畅。
领间露出深陷的锁骨窝,那里有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的话音振动。
关于冷开场,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阿甘正传》,只是那根毛被反复分析——从运镜到音乐,从明示到暗喻,从情感到意识形态,已经再也找不到新切入点。
所以叶深彻底无视大纲,直接给那些低年级学生看法斯宾德。
那天放的是《雾港水手》,法斯宾德的最后一部电影,片源很老,也没有字幕。
叶深坐在学生席,一边翻译一边拉片。
“这部电影也是典型的冷开场,和《阿甘正传》那种写实主义不一样吧?”
他指着幕布上的投影笑了笑。
叶深的酒窝不是对称的,右边稍微深一些,导致他的笑容有点戏谑,不太为人师表。
远景的人物笼在一片暧昧的的橙色里,而近景的人脸上却打着钴蓝的光,色相环中接近180度的强对比色出现在一个画面,暗示着蛰伏的冲突。
“这部电影画面是很表现主义的,打光和布景像不像戏剧?画面上的每一个元素,都不再是原来的含义,而是被精心设计,用来表达情绪和观念,在这里……”
随着片子的放映,叶深渐渐精神起来,话也越来越多。
他在拉片间隙,聊到《雾港水手》的背景,讲小说原作者让·热内,整个青春都在犯罪和流浪中度过,最有名的几本小说都是在监狱中完成。
他又讲法斯宾德,14年41部作品,近乎燃烧生命的创作背后是残酷的早年经历,除了爱的缺失,他还因经济拮据做过男妓。
他的情史也和作品一样丰富,他才华横溢,也暴虐残忍,他能给情人们带来的,只有死与疯狂。
《雾港水手》完成后不久,法斯宾德死于吸毒过量,在37岁溘然长逝。
他这种自恋又自毁的倾向,仿佛完全投射在主角奎雷尔身上,他杀死情人又吻他的尸体,承诺过后又立刻背叛。
所有人用欲望把他包围,却没有给他一点爱。
像绘画一样的舞台感布景,和戏剧般的文学对白,又把故事和观众进一步间离。
叶深讲这段的时候也像电影对白那样,带着点话剧腔,却不显得做作,那些台词本就很适合用舞台化的表演诠释。
讲到动情处,他起身回到讲台,他的配音和影片里的奎雷尔两相映衬,连呼吸的节奏都是重合的。
这个时候,叶深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
一段十几分钟的影片,被他发散到横跨几个专业的广度,先从法斯宾德的生平出发,给他做弗洛伊德式分析;再从斯特林堡和尤金·奥尼尔,聊到卡夫卡的小说,再到爱德华·蒙克与基弗尔的绘画,贾克梅蒂的雕塑,勋贝格的音乐……仿佛这已不是编剧课堂,而是表现主义专题讲座。
这就是他的学生从不旷课的原因,也是其他专业的学生挤破门也要来蹭课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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