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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本高克多亲笔签字赠给诗人费尔囊·提华尔的LeGra,便是从他那儿以极廉的价钱买来的,而我在加里马尔书店买的高克多亲笔签名赠给诗人法尔格的初版本Opéra,却使我花了七十法郎。
但是我相信这是他错给我的,因为书是用蜡纸包封着,他没有拆开来看一看;看见了那献词的时候,他也许不会这样便宜卖给我。
另一个摊子是一个青年人摆的,书的选择颇精,大都是现代作品的初版和善本,所以常常得到我的光顾。
我只知道这青年人的名字叫昂德莱,因为他的同行们这样称呼他,人很圆滑,自言和各书店很熟,可以弄得到价廉物美的后门货,如果顾客指定要什么书,他都可以设法。
可是我请他弄一部《纪德全集》,他始终没有给我办到。
可以划在第三地带的是从新桥经过圣米式尔场到小桥这一段。
这一段是赛纳河左岸书摊中的最繁荣的一段。
在这一带,书摊都比较整齐一点,而且方面也多一点,太太们家里没事想到这里来找几本小说消闲,也有;学生们贪便宜想到这里来买教科书参考书,也有;文艺爱好者到这里来寻几本新出版的书,也有;学者们要研究书,藏书家要善本书,猎奇者要珍秘书,都可以在这一带获得满意而回。
在这一带,书价是要比他处高一些,然而总比到旧书铺里去买便宜。
健吾兄觅了长久才在圣米式尔大场的一家旧书店中觅到了一部《龚果尔日记》,花了六百法郎喜欣欣地捧了回去,以为便宜万分,可是在不久之后我就在这一带的一个书摊上发现了同样的一部,而装订却考究得多,索价就只要二百五十法郎,使他悔之不及。
可是这种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跑跑旧书摊的人,第一不要抱什么一定的目的,第二要有闲暇,有耐心,翻得有劲儿便多翻翻,翻倦了便看看街头熙来攘往的行人,看看旁边赛纳河静静的逝水,否则跑得腿酸汗流,眼花神倦,还是一场没结果回去。
话又说远了,还是来说这一带的书摊吧。
我说这一带的书较别带为贵,也不是胡说的,例如整套的Eges杂志,在第一地带中买只需十五个法郎,这里却一定要二十个,少一个不卖;当时新出版原价是二十四法郎的e的Voyageauboutdelanuit,在那里买也非十八法郎不可,竟只等于原价的七五折。
这些情形有时会令人生气,可是为了要读,也不得不买回去。
价格最高的是靠近圣米式尔场的那两个专卖教科书参考书的摊子。
学生们为了要用,也不得不硬了头皮去买,总比买新书便宜点。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摊子的主顾,反之他们倒做过我的主顾。
因为我用不着的参考书,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总是拿去卖给他们的。
这里,我要说一句公平话:他们所给的价钱的确比季倍尔书店高一点。
这一带专卖近代善本书的摊子只有一个,在过了圣米式尔场不远快到小桥的地方。
摊主是一个不大开口的中年人,价钱也不算顶贵,只是他一开口你就莫想还价,就是答应你也还是相差有限的,所以看着他陈列着的《泊鲁思特全集》,插图的《天方夜谭》全译本,基里科(Chirico)插图的阿保里奈尔的Calligrammes,也只好眼红而已。
在这一带,诗集似乎比别处多一些,名家的诗集花四五个法郎就可以买一册回去,至于较新一点的诗人的集子,你只要到一法郎或甚至五十生丁的木匣里去找就是了。
我的那本仅印百册的JuanGris插图的Reverdy的《沉睡的古琴集》,超现实主义诗人GuiRosey的《三十年战争集》等等,便都是从这些廉价的木匣子里翻出来的。
还有,我忘记说了,这一带还有一两个专卖乐谱的书铺,只是对于此道我是门外汉,从来没有去领教过罢了。
从小桥到须里桥那一段,可以算是河沿书摊的第四地带,也就是最后的地带。
从这里起,书摊便渐渐地趋于冷落了。
在近小桥的一带,你还可以找到一点你所需要的东西,例如有一个摊子就有大批N.R.F.和Grasset出版的书,可是那位老板娘讨价却实在太狠,定价十五法郎的书总要讨你十二三个法郎,而且又往往要自以为在行,凡是她心目中的现代大作家,如摩里阿克,摩洛阿,爱眉等,就要敲你一笔竹杠,一点也不肯让价;反之,像拉尔波,茹昂陀,拉第该,阿朗等优秀作家的作品,她倒肯廉价卖给你。
从小桥一带再走过去,便每况愈下了。
起先是虽然没有什么好书,但总还能维持河沿书摊的尊严的摊子,以后呢,卖破旧不堪的通俗小说,杂志的也有了,卖陈旧的教科书和一无用处的废纸的也有了,快到须里桥那一带,竟连卖破铜烂铁,旧摆设,假古董的也有了;而那些摊子的主人呢,他们的样子和那在下面赛纳河岸上喝劣酒,钓鱼或睡午觉的街头巡阅使,简直就没有什么大两样。
到了这个时候,巴黎左岸书摊的气运已经尽了,你的腿也走乏了,你的眼睛也看倦了,如果你袋中尚有余钱,你便可以到圣日耳曼大街口的小咖啡店里去坐一会儿,喝一杯儿热热的浓浓的咖啡,然后把你沿路的收获打开来,预先摩挲一遍,否则如果你已倾了囊,那么你就走上须里桥去,倚着桥栏,俯看那满载着古愁并饱和着圣母祠的钟声的赛纳河的悠悠的流水,然后在华灯初上之中,闲步缓缓归去,倒也是一个经济而又有诗情的办法。
说到这里,我所说的都是赛纳河左岸的书摊,至于右岸的呢,虽则有从新桥到沙德莱场,从沙德莱场到市政厅附近这两段,可是因为传统的关系,因为所处的地位的关系,也因为货色的关系,它们都没有左岸的重要。
只在走完了左岸的书摊尚有余兴的时候或从卢佛尔(Louvre)出来的时候,我才顺便去走走,虽然间有所获,如查拉的L'hommeapproximatif或卢梭的画集,但这是极其偶然的事;通常,我不是空手而归,便是被那街上的鱼虫花鸟店所吸引了过去。
所以,原意去“访书”
而结果买了一头红颈雀回来,也是有过的事。
载一九三七年七月十六日《宇宙风》四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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