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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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谈话(第2页)

我听到了她打开医院后墙角那扇小小铁门造成的响动,听到了她沿着林间小路走过来时窸窸窣窣踩碎落叶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独自进入一种陌生、阒寂、封闭的环境后自然生出的胆怯心情,将这种胆怯心情泄露出来的紧张、压抑、低沉、急促的呼吸,连同走走停停时的犹豫,这些我不用回头就能够全部感觉到。

而且,我还马上就明白了,她是专为寻找我的帮助来的。

我要不要回头?她走进了我的发现,打破了笼罩包括心灵在内的一切事物的阒寂。

她毁了我刚刚找到的独与天地万物相往来的秘境,她是我的仇人……我正在清醒,回到思考的问题丛林之外。

必须马上做出决定:今天,我要不要坚持拒绝她这一类人对于我从心智到算法模型直到耐心的无限、无脑,有时甚至是无耻和竭泽而渔式的索取呢?

“你好,教授。”

尽管紧张,犹豫,胆怯,可能还知道冒昧打断我的独处不好,但她还是迈着小步蹑手蹑脚走过来了,并且率先开了口。

显然,一旦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走出树林子的她又像是突然变得勇敢起来。

难道就没有别的真相吗?假如连虚空都是借辞强为言之,这个时空宇宙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它是此在还是彼在?是过去曾经有过还是未来还要发生?已经五个月了,我在这家医院滞留的日子越长,闲散的时间越多,我就越来越忍不住地思考问题丛林中一条小径的一个分岔:我们真的能够认知我们面前的哪怕几枝沉入水下的树根和水草吗?另外一个问题是,我们人类真的够聪明,愿意认知我们面前哪怕这沉入水下的几枝树根和几片水草吗?还有,只需要一场今天仍在长城之外,在山海关、黄崖关、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平型关、雁门关、偏关、嘉峪关前暂时打盹的凄风苦雨来临,就连这一片秘境中的所有物象、色彩和风景,我身边像浮现在湖中的水草一样虚幻地浮现在身后林中的梦幻一般的红的黄的褐的橙的紫的秋叶,眼前伸向水面的一朵朵一团团暂时呈现的白的粉的小花,它们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消失或者本来就是那强为言之的虚空的一个幻现吗?谁在做这些事情?谁需要这些事情?谁是编剧、导演?什么原因,什么目的?我身后的林间小路,从医院后墙角的小门伸展过来,穿过所有的榆叶梅、红叶李、红枫、栌、银杏、西府海棠、丁香、广玉兰、桂花、紫荆、碧桃、木锦树丛,林中杂生的小檗、红叶小檗、金叶女贞、小紫珠、火棘、桧柏、黄刺玫,北方大地上常见的野草:苍耳、苘麻、龙葵、曼陀罗、刺蓟、虎耳草、牛筋草、石灰菜、田旋花、马唐、鳢肠、狗牙根草、葎草、扫帚草、益母草、车前草、决明草、何首乌、蒺藜……小路本身到了岸边就停在了那里,包括林间的曲折,总共只有十几米长,这样的一条小路为什么要呈现,又是谁决定了,只让它呈现得如此短促?为什么它不能像水中的树根和湖面灌木枝条上的野花,一直走向湖水,走向湖面上的空气,穿过湖那边无边的虚空,随着我的目光伸向看不到的远方。

我一生都在研究的学问告诉我,度量就是空间,目光度量的空间就是眼界,反过来也一样,空间就是度量,眼界就是经过度量和思考——其实思考也就是度量——到达的全部宇宙。

也就是说,你度量了空间,眼界就存在了,而不度量它们就不存在。

眼界又是什么,不是我们的感觉、意识和认知吗?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一小片被封闭的世界很好,为什么我一定要如此地限定自己的度量和眼界?我为什么不能像列子御风一样去认知圹埌之野?……我来到这里并不真的是要躲避医院里那些把我奉若神明,每天都要来找我测字、算命的医生、护士、病人甚至院长和科室主任,我在不同的大学里苦读,完成本科、硕士、博士学业,又被人花重金送到国外深造,最后回到我今天的研究所,我学到的专业知识——首先是算法物理学,当年还是冷僻的学问,现在却已经成了风靡世界的显学——不是为了一天天待在囚室似的病房里,给那些满面憔悴心事重重的男女测字、排卦,帮助他们将自己绝望的或者自以为绝望并且因而真的变得绝望的人生看得更清晰一点。

更不堪的思考是:他人的痛苦、绝望、纯粹属于臆想中的悲伤或者真的悲伤,真会因为我的帮助有所减弱吗?测字、排卦其实是中国人发明的最古老最原始的算法和算法模型,我在每一台人的计算机上输入那些算法程序,从每一个鲜活的人生和人性的深渊里窥视人的原始算法模型,真对这个世界有所帮助吗?真正的问题是,它真能帮助我解答问题丛林中哪怕方才关于一片树林、一面湖、一条林间小路为什么这么短一类的连终极考问都算不上的问题吗?如果对自己诚实,我就应该承认,如果住院之初我选择用中国古老的算法模型——测字与排卦——帮助找我的人打开人生与人性的问号,是出于某种游戏的需要(在我的专业里游戏也是严肃的,更多的是为了助人,而不是要排遣自己住院后度日如年的无聊),那么五个月后,我为什么发现自己不能也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仅仅是因为我厌倦了自己玩的把戏吗?还是厌倦了这些和自己一样对存在及其意义基本一无所知,并且还会因为无知陷入沮丧、悲伤之中的众生?他们对我的所知所学一无所知,只想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既愚昧又贪婪。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教授……”

见我不答,她又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我不回头。

我不想看到她的形象和面容。

她们大都很相似,女性,人到中年,身材都比较消瘦,面容都比较没有光泽,无论多么精心地化了多么浓的妆,神情的阴郁仍然无法遮盖。

还有她们的眼睛,我说的是目光,除了困惑和悲伤,就是困惑和悲伤后面满含的、随时可能夺眶而出的泪水。

“您好。”

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我的,又像是另一个人在同她说话,“我不是真正的教授。

只是一名教授级别的研究员,虽然偶尔也会应邀到大学里开一门课。”

——如果是我,我为什么要给她说这么多?如果不是我,他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么多?而无论是我还是他,本没有义务告诉这个女人,不要把她刚刚找到的这个坐在湖边的男人看成无所不知的神明。

胆怯像是又在她心里占了上风,她嗫嚅起来,半晌才说出一句清晰的话: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啊,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我听出了是自己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其实是越来越恼怒,胸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我不愿意再做那种事,可她们还是如影随形地找我来,甚至找到这种地方……我应当站起来一走了之,但是……我为什么要离开?应当离开的是她和她们。

何况,她的影像已不知不觉进入了我的算法模型库,并开启了搜索程序。

——这不是职业病吗?

“是这样的,”

她从背后试探地望着我,不像方才那样紧张了,“我可以在你身边坐下吗?”

我挪动一下身子,将三分之二个长椅让给她,这一刻我的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她。

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女士。

但是,无论是形体、面容还是目光,包括目光中的困惑与悲伤,它们背后的泪水,都和我模型库中关于她这类人的固有的原始算法模型别无二致。

她在我身边,与我隔着两个人的身位,小心翼翼地——我得说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一样——轻柔无声地坐下,并且立即就把全部面容和目光侧转向了我。

我继续瞭望眼前的湖水,故意装出对一簇簇白色粉色的野花感兴趣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今天这个她,究竟和过去的他们和她们,有什么个体算法模型上的不同?

“说吧,我不拒绝,你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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