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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嫁错了人,我的丈夫,还有他的家庭,不只是我婆婆,是所有的人,公公,小叔子,小叔子的媳妇,七大姑八大姨,对我都非常苛刻。
我呢,只能选择不幸。”
我有点后悔刚才信任了她。
我的武器是沉默不语,等待她将这一番秦香莲式的哭诉全部完成——有一类女人就是这样,不将自己受到的全部伤害或者自以为受到的全部伤害讲出来,她是不会停下来的。
“他们原来可能以为我很好欺负,当然我很好欺负。
我父亲在我没成年就出走了,再没有回来,直到今天生死不明。
我母亲生性懦弱,帮不了我任何忙,我又是独女,没有可以为我撑腰壮胆的兄弟。
我娘家也没什么有势力的亲戚。
我像李密《陈情表》里说的那样‘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还有,我们是小户人家,没有谁会给我留下一大笔钱,让我可以用银子为自己撑腰。”
我的耐心在枯竭,不想再听下去。
这位女士连《陈情表》都会背,内心可知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孱弱……我把目光再次转向湖面上的白色和粉色的小花,换了一个坐姿,清楚地表达了不想接着听下去的态度。
“我从嫁给我前夫第一天就不断受到婆家人全方位的迫害。
我甚至认为他们家把我娶到家的第一天就后悔了,然后全家合谋,商量好了一个无限期迫害我的计划。
这个计划有条有理,有步骤有手段,前后衔接,天衣无缝,另外备注一栏里还有一旦发生意外时要采取的应急和补救措施。
如果我真能找到原始文本,觉得它一定比您写的《AI教程》还要厚。”
她居然知道我写过一本《AI教程》,可见来前对我有过研究。
不过这对我没有影响。
我得打断她,每个人都是一台与别人不同的计算机,我曾经以为这些不同并不是本质上的,但这些年渐渐地觉得自己错了。
如果不停止她的输入,我不知道作为一台她那样的计算机,最终会输出多少暗黑的篇章,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一般来说,果实会是无边无际雾霾一样遮天蔽日的仇恨,咬牙切齿,最后还要加上瓢泼大雨般的眼泪和一场歇斯底里的号泣。
“你是真的受到了迫害,还是……这些迫害只是你的臆想?”
我不动声色地问道,语气故意显得疏远、冷漠,让她明白我一点儿也没有被她的诉说,尤其诉说中表现出来的悲伤与痛苦所打动。
她被扰乱了——扰乱也是AI的专用术语,事实上它还是算法中直接影响输入和输出的最重要手段。
她果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回忆和诉说,抬头望我,目光中现出了巨大的惊讶。
“你怎么……能不信我的话?……我认为我在向你讲述我受到的迫害时,已经非常克制了。”
继续扰乱,不能再让她回到原来的输入状态中去。
“那你简单地说,他们一家人怎么迫害你。”
我说,继续保持疏远和冷漠的声腔,并且将身子向后仰,拉大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现在我已经把长椅的四分之三都让给她了。
“小的事情就不说了,我说大的。
第一个迫害就是反复强调我必须为他们家生育……生男生女不挑剔,但必须生育。
这一条是对我的起码要求,不然我就不能做他们家的媳妇,在他们家待下去。”
“你拒绝了。”
“我当然要拒绝。
凭什么呀。
我是一个女人,但我首先是一个人,我可以选择生育,但我也有权选择不生育。
再说生育不生育是个自然的事情,如果它发生了,我接受,如果没发生,那我,尤其是他们,也应当接受,因为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上天的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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