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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动滚筒,黑色的油墨在蜡纸背面均匀地滚动,力道必须恰到好处——轻了,字迹模糊;重了,蜡纸起皱甚至破裂,前功尽弃。
他常常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洗不掉的墨渍,像戴了副滑稽的黑手套。
最沮丧的是听到“嗤啦”
一声轻响,那是蜡纸被滚筒带破的声音。
每当这时,他只能红着脸,愧疚地看向鲍小燕。
鲍小燕总是安静地笑笑,轻声说:“没事的,汪哥,再打一张就好了。”
她的好脾气和耐心,是这油墨世界里唯一的暖色。
汪鹏程心里憋着一股劲,暗自发誓一定要把这“技术”
吃透。
他利用午休时间反复练习,观察滚筒的角度,体会手腕的力度。
三个月后,当他印出的文件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装订得整整齐齐时,连坐在藤椅上喝茶的李天民也放下杯子,难得地点了点头:“嗯,不错,小汪啊,这油印,算你出师了。”
每当办公室只剩下油印的咔咔声和打字机的噼啪声,汪鹏程就会感到一种难言的憋闷。
审计股那十来个女同事,大多是中年,偶尔有几个年轻的,会借故过来拿份材料、送个文件。
她们的目光飞快地在汪鹏程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评判,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们的低语,有时会顺着敞开的门缝溜进来。
“大学生嘛,坐办公室正好。”
“命倒是好!
一来就分了个二室一厅的宿舍!
我们熬了多少年才轮上?哼,凭什么呀……”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看不见的小刺,扎在汪鹏程心上。
他只能埋下头,更用力地摇动油印机的滚筒,让那单调的吱呀声盖过一切。
唯一的慰藉,是每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那片刻属于自己的烟雾时光。
他小心地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江南”
牌香烟。
九毛钱一包,辛辣呛人。
他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劣质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带来一点短暂的麻痹和松弛,暂时驱散了油墨味和心头的不甘。
司机小邓的日子则滋润得多。
他跟着审计股出外勤,时常能带些“战利品”
回来。
有时,他会懒洋洋地踱到汪鹏程桌边,手指一弹,一支包装明显比“江南”
精致许多的“金芙蓉”
香烟就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汪鹏程摊开的文件上。
“喏,尝尝这个,汪大秀才!”
小邓语气随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
汪鹏程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局促,连声道谢:“谢谢邓哥!
谢谢!”
那支“金芙蓉”
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小心地捏在指间,仔细端详一下那金黄色的烟盒图案,然后才郑重地放进自己上衣口袋最稳妥的内袋里,隔着布料轻轻按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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