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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粗暴而直接的香味,仿佛拥有某种魔力,模糊了两人之间那巨大的、如同天堑般的身份鸿沟与初次见面的尴尬。
她把其中一碗量似乎稍多点的、面条浸泡得更充分的搪瓷缸推到楚留昔面前的桌上,缸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哒”
声。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邀请或关怀的意味:“吃点热的。”
说完,她自己则端起了另一个缸子,身体向后,靠在了桌沿,低头看着缸子里那些在滚烫汤汁中逐渐舒展、软化、翻滚的面条,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奥秘。
楚留昔——此刻我们知道了她的名字——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碗蒸腾着白色热气、散发着浓烈而直接香味的面。
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撬开她因寒冷和悲伤而紧闭的感官,直抵空瘪痉挛的胃部,唤起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她又抬起头,看向斐拾荒。
对方侧着脸,线条硬朗,被雨水和或许还有汗水弄花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专注看着面条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废弃的枯井,看不到底。
楚留昔心中五味杂陈,惊讶于这粗陋直接的食物所带来的、无法抗拒的温暖诱惑,感激于这雪中送炭、不计回报,至少目前看来如此的收留,同时,身处这完全陌生、简陋到超出她想象的环境,面对一个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陌生人,那潜藏的不安与隐隐的恐惧,依旧如同水底的暗礁,时时触碰着她的神经。
她小声道,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虽然依旧很轻,但带着一丝真实的、被温暖到的喑哑,以及劫后余生般的、无法完全抑制的微微颤抖:“谢谢。”
她伸出纤细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粉色虽然此刻因寒冷有些发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温热的、印着俗气囍字的搪瓷缸。
粗糙的搪瓷表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度,透过掌心皮肤,迅速蔓延至冰冷的四肢百骸,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试图驱散骨髓里沉积的寒意与深入灵魂的恐惧。
这简单的温暖,在此刻,胜过她过往十七年生命中品尝过的任何珍馐美馔所带来的慰藉。
“斐拾荒。”
她突然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没有看楚留昔,而是低头用一把有些变形的、金属柄上缠着厚厚黑色绝缘胶布的叉子,搅动着自己那缸子面。
她的声音在哗啦雨声转为淅沥声和楚留昔小心吃面时不可避免的、细微的吸溜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楚留昔不解地抬起眼,望向她。
长长的、还沾着细小水珠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显然没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自报姓名,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突兀。
“我的名字。”
斐拾荒解释,言简意赅,不带任何修饰,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直接,甚至带着点赤裸裸的坦率。
拾荒,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底层生存的艰辛印记,像一道烙印,宣告着她的身份与生存方式。
她无意掩饰,也从未觉得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名字于她,不过是一个代号,与其扭捏遮掩,不如直接摊开,省去后续可能的、无意义的猜测与怜悯。
“楚留昔。”
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回应,双手更紧地捧住了那温热的缸子,仿佛那是她在冰冷汪洋中抓住的唯一浮木,“留恋的留,往昔的昔。”
她的声音里,在念出自己名字的瞬间,不自觉地裹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与哀伤,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太多不愿放手、却又在现实中不断失去的、温暖或痛苦的记忆碎片。
往昔,对她而言,是一个回不去的、充满矛盾情感的时间孤岛。
斐拾荒搅动面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叉子边缘碰到坚硬的搪瓷缸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她自己听来异常清晰的“叮”
声。
留昔,留住往昔。
真是个……和她截然相反的名字,充满了情感的回望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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