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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临时,苏黎世突然慷慨地绽放了。
湖畔的樱花一夜间堆云叠雪,空气中飘荡着甜腻的花香和新鲜割过的草腥味。
楚留昔的德语已经足够应付日常对话,甚至能在研讨会上做简短的发言。
她开始接到一些小型的翻译工作——把瑞士当代诗人的作品译成中文,报酬微薄,但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克拉拉把她推荐给了一家小型文学杂志,现在她每个月固定写一篇专栏,主题是“异乡人的眼睛”
。
她写苏黎世的电车司机,写菜市场卖花的意大利老太太,写公园里下棋的土耳其老人。
编辑说她有一种“疏离的温情”
,能看见本地人看不见的细节。
但楚留昔知道,她真正看见的不是苏黎世。
她是在每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四月的一个周六,汉娜约她去参加一个同志骄傲月的预热活动,在苏黎世西区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
“有很多艺术家、活动家,你会喜欢的。”
汉娜在电话里说。
楚留昔原本想拒绝——她不喜欢拥挤的场合,尤其不喜欢那种刻意营造的“社群感”
。
但汉娜又说:“而且,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艾拉,她是个雕塑家,用废旧金属做作品。
你会对她的材料感兴趣的。”
废旧金属。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楚留昔心中某个尘封的房间。
活动现场比她想象中更热闹。
巨大的厂房空间里挂满了彩虹旗和艺术装置,音乐不吵,是迷幻电子乐,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空气中飘着精酿啤酒和印度线香的味道。
汉娜很快找到了艾拉。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染成灰蓝色,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围裙,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粗犷的银戒指。
她正在调试一个装置——用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和齿轮组成的动态雕塑,马达带动下,链条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咔嗒声。
“汉娜!”
艾拉拥抱了汉娜,然后看向楚留昔,“这位是?”
“楚留昔,我跟你提过的中国朋友,作家。”
汉娜介绍。
艾拉的眼睛亮了:“啊,写焊工故事的那个!
汉娜给我看了你的《焊点》,我很喜欢。
那种对材料的敏感……你不是在写人,是在写金属本身的声音。”
她们聊了起来。
艾拉带她们看自己的作品:用报废汽车零件焊成的椅子,用旧水管和阀门组成的人体雕塑,用工业废料拼贴的抽象画。
每一件都粗粝、强硬,带着一种未加修饰的诚实。
“我喜欢材料本身的历史。”
艾拉抚摸着一个用旧齿轮焊接成的鸟巢,“你看这个齿轮,它曾经在某台机器里转动了成千上万次,承载过力,磨损过,最后被丢弃。
但在我手里,它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不是作为功能部件,而是作为美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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