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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洋洋地回应他:“怎么了啊?”
每到这个季节,山谷里总是弥漫着棉花般的雾,有时候别人喊你,只能看到一块重色的影绰绰的阴霾,辨不得面容。
那是1998年,我十二岁。
我哥一脸严肃地问我:“牛呢?”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给他指了个方位。
“没有!
全丢了!”
“啊?”
我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看向四周,“没有吗?”
哥哥打了几声呼哨,我们两个在雾气中东张西望,又跑到周围找了好半天,还真是连哪怕一只的影子都没有。
出来放牛,结果把牛全放丢了,一共有十几头,其中有五头是爸妈跟别人订好了下周赶集卖掉的。
我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咱们要是敢空着手回去,就死定了。
不是,谁让你睡着的?”
“这次本来就该你放!
我帮你,你还好意思说我!”
他本想跟我吵架,又想了想,长叹一口气,“分头找吧,你找这边,我找那边,找到了就在这里集合。”
由于很多人都会在这一块放牧,山上草皮又浅,所以牛群们总是散开吃草,平时总会有几只消失在雾里,但基本不会跑远。
后来我跑到山坳的另一边才找到我家的牛,真是奇怪了,它们这次怎么会跑这么远,再往前就是大峡谷了。
我一边用青树枝赶着牛,一边喊着我哥,山谷间的回音反复重复着他的名字。
那时候没有电话,就算有也没有信号,回到了集合的地方,只能干等,结果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了之前那个水汽弥漫的鬼故事,远处别人家地里露出了半截的稻草人也显得阴森可怖,眼看天就快要黑透了,心里开始害怕,就硬起头皮先自己把牛带回去了。
那天晚上安静地吓人,院子里的黄狗突然开始狂吠,接着马上变成了欢迎的呜咽,是我哥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朝屋里走,怕惊动我爸妈,借着火塘的光,我看到他用唇语摇着头对我说,没有!
我得意地用手指了指牲口棚。
“吓死我了……”
哥哥笑了,擦擦头上的汗,“我还以为全丢了。”
我回到火化坑边,慢慢感受四周温度的升高,雨点般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这是为了向送魂路上的魔鬼开火,除去旅途上的邪魔。
毕摩苍老的眼眸里闪着橙色的火焰,正为哥哥念着最后一段指路词。
“阿机尔古!
现在阴间有两条路!
一条是黑路,一条是白路。
黑路是魔鬼走的路,白路是好人走的路,是祖先走过的路,你要朝着白路走,莫向黑路行!
你要沿着祖先的路走,一直走到祖先居住地去,祖先的住地屋上还在冒炊烟,祖先打仗的地方还能听到吼声,你莫要变成鹰,鹰来破鸡群,亲人见你必定吼声起,你莫要变豺狼,亲人见了一定会远离你,最好你能变成布谷鸟……那样的话,看不见你的身影,还能听听你在山林中的呼唤声。”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告诉我,说我们生离不开火,死也离不开火,是火养育了我们。
火可以驱寒、做饭、祈福,甚至还可以当作武器,但如果你问问我哥的话,他很可能还能说出一样别的东西。
2000年的七月末,我的记忆中那段时间下了将近半个月的雨,不过当关键的日子来临时,阳光突然眷属了我的故乡,那年的火把节对我哥来说意义非凡。
昭觉的集市旁的空地上建了打歌场,最中间的地方竖了一棵大号的火把,前面栽了一节干燥易燃的树桩。
我们在排队打火花,每个人都依次拿着手里的木棒去树桩上钻火,如果没打出火,就换下一个人。
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那天我妈破例给我和我哥一人10块钱,我想先去买东西,她却先让我去排队打火,她一直跟我啰嗦,说打出来你的幸福就来了,可我的眼睛一直望着远方的小摊子,我怕我去晚了,好吃的就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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