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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房的湿气还黏在鬓角,带着廉价澡豆的涩味,被夜风一吹,凝成细微的凉意,顺着颈窝往单薄的衣领里钻。
关禧提着空木盆,踩着青石板上的月色,惨白,清冷,将承华宫西厢这片僻静角落照得轮廓分明,也照得他形单影只。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
不是廊下固定悬挂的气死风灯,而是一盏提在手里的六角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朦朦胧胧,在秋夜沁骨的寒凉中圈出一小团温存的领域。
灯下垂着一只素手,手指纤长,稳稳提着灯柄。
手的主人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未戴,露出楚玉那张在灯影下半明半昧的脸。
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漆螺钿的食盒,不大,样式却精巧。
她就那么站在他小屋的门前,像是等候多时,又像是刚刚到来。
夜风吹动她斗篷的一角,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宫装裙摆,与她身后斑驳的门板,檐下干枯的藤蔓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她是这片陈旧死寂里,唯一流动而带着温度的存在,尽管那温度,可能也只是灯焰的错觉。
关禧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木盆的边缘抵着掌心,传来粗砺的触感。
他看着她,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楚玉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很平静地扫过。
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未曾完全绞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在琉璃灯的光晕下黑得润泽。
身上是那套干净的靛青色太监常服,因为沐浴后匆忙穿上,衣带系得有些松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同样被水汽浸润过,过分白皙的锁骨。
脸上被热水蒸出的红晕已褪去大半,恢复成一种玉质的冷白,眉眼在灯下越发清晰,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精致感,在夜色里无声弥漫。
“回来了。”
楚玉先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关禧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顺路去了趟小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火候过了些,弃之可惜。”
楚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提着食盒的手抬了抬,“你夜里若看书饿了,可以垫一垫。”
枣泥山药糕。
不是御膳房赏下来的精致点心,而是承华宫小厨房自己捣鼓的东西。
火候过了?关禧不太信。
楚玉做事,从来不会火候过了。
这更像是……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可以在夜深人静时,提着灯和食盒,出现在他门口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沉默着。
理智在提醒他,这或许又是某种试探,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宫廷戏码的一部分。
就像之前的药,之前的教导,之前的若即若离。
可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以及更深处某种对不一样的微弱渴求,却推着他,让他无法干脆地拒绝。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食盒。
“谢谢。”
楚玉没应这句谢,目光在他接过食盒时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屋檐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太后今日问起你,虽只是随口一提,但永寿宫的眼睛,不会只看一次。”
关禧心头一凛,抬眼看她。
“娘娘的意思,你最近行事更需谨慎。
书斋的差事照旧,但若无必要,少在人前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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