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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某年在北京,一个朋友的寓所里,围着火炉,煮着全中国最好的白菜和面,喝着酒,剥着花生,谈笑得几乎忘记了身在异乡;吃得满面通红,两个人一路唱着,一路踏着吱吱地叫着的雪,踉跄地从东长安街的起头踱到西长安街的尽头,又忘记了正是异乡最寒冷的时候。
这样的生活,和今天一比,不禁使我感到惘然。
上海的朋友都像是工厂里的机器,忙碌得一刻没有休息;而在下雪的今天,他们又叫我一个人看守着永不会有人或电话来访问的房子。
这是多么孤单、寂寞、乏味的生活。
“没有意思!”
我听见过去的我对今天的我这样说了。
正像我在福建的时候,对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说的一样。
但是,另一个我出现了。
他是足以对着过去的北京的我射出骄傲的眼光来的我。
这个我,某年在南京下雪的时候,曾经有过更快活的生活:雪落得很厚,盖住了一切的田野和道路。
我和我的爱人在一片荒野中走着。
我们辨别不出路径来,也并没有终止的目的。
我们只让我们的脚欢喜怎样就怎样。
我们的脚常常欢喜踏在最深的沟里。
我们未尝感到这是旷野,这是下雪的时节。
我们仿佛是在花园里,路是平坦的,而且是柔软的。
我们未尝觉得一点寒冷,因为我们的心是热的。
“没有意思!”
我听见在南京的我对在北京的我这样说了。
正像在北京的我对着今天的我所说的一样,也正像在福建的我对着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说的一样。
然而,我还有一个更可骄傲的我在呢。
这个我,是有过更快乐的生活,在故乡:冬天的早晨,当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感觉到特别地寒冷,隔着蚊帐望见天窗特别地阴暗,我就首先知道外面下了雪了。
“雪落啦白洋洋,老虎拖娘娘……”
这是我躺在被窝里反复地唱着的欢迎雪的歌。
别的早晨,照例是母亲和姊姊先起床,等她们煮熟了饭,拿了火炉来,代我烘暖了衣裤鞋袜,才肯钻出被窝,但是在下雪天,我就有了最大的勇气。
我不需要火炉,雪就是我的火炉。
我把它捻成了团,捧着,丢着。
我把它堆成了一个和尚,在它的口袋里,插上一支香烟。
我把它当作糖,放在口里。
地上的厚的积雪,是我的地毡,我在它上面打着滚,翻着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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