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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刚过,老闸口这一片就黑得跟墨缸底似的。
临着黄浦江的这片废弃煤栈,早几年就塌了大半,剩下些断墙残梁,像巨兽死后戳出来的肋骨,在黑夜里支棱着。
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只有江风穿过破窟窿,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跟哭丧似的。
潮气混着煤渣子和烂木头的霉味,一股脑往人鼻孔里钻。
阿贵缩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头,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半是冻的,这鬼地方江风又湿又冷,首往骨头缝里钻;另一半是怕的,心在腔子里扑腾得厉害,像要跳出来。
他怀里揣着那半张偷来的货运单,纸边都让他手心的汗给洇软了。
彪哥下午接了信儿,那脸色,先是阴着,后来看了单据,眼珠子就亮了,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总算开了窍”
。
可交代下来的话却让阿贵腿肚子转筋——让他跟着行动队一起来,指认地点,盯梢接货的人。
“万一有啥变动,你熟,得看着。”
彪哥是这么说的,语气不容商量。
阿贵不想来。
他只想拿了赏钱,躲得远远的。
可彪哥那眼神跟钩子似的,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远处江面上有船灯晃过,光晕在水面上拖得老长,一晃就没了。
近处只有黑暗,还有自己呼出来的白气。
他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水声,就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行动队的人呢?说好提前埋伏的,这会儿连个屁响都没有。
他不知道,就在他蹲的这堵破墙对面,隔着七八十米远的另一堆废料堆后头,早就猫着人了。
六个,清一色的短打黑衣,怀里揣着家伙,领头的正是彪哥。
几个人跟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黑暗里偶尔反一点微光。
彪哥心里也憋着火。
这趟差事,是他瞒着上头私自调的人——一份关于药品和电台零件的大买卖,真要人赃并获,功劳够他往上挪好几位了。
不能声张,尤其不能让日本人那边知道。
可这地方……他眯着眼西下扫,太他妈的僻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
快十一点了。
江对岸隐约传来海关钟楼的报时声,闷闷的,隔着江,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煤栈靠里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光——不是灯,是地上不知谁用白石灰撒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在黑暗里泛着惨白。
阿贵眼睛猛地瞪大了。
真……真有记号!
他喉咙发干,想给对面发信号,又不敢动。
彪哥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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