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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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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美杉回到家,已经是下半夜了,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灯光,她打量了一下自己,不仅全身上下都是血,还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怕吓着家里人,就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家里很安静,偶尔的,会有一声沉重的喘息,那是何秋萍的,小禾说过,说大姨晚上睡觉打呼噜,本不过是句玩笑,何秋萍却恼了,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可能打呼噜?虽然她是乡下人,没多少文化,可教养还是有的,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就更不可能打呼噜了。
胡美杉就说,打呼噜和男女和教养都没关系,和喉咙结构,和年龄有关系,老胡虽然是男人,可五十岁以前,他一声呼噜都不打,五十岁以后,那呼噜打的,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夜里要有人从他家窗外走,能让他呼噜给吓一跟头。
何秋萍就更气了,说小禾跟胡美杉沆瀣一气地败坏她形象,气得吃不下饭,小禾和胡美杉给治没辙了,只好分别向她道歉,说听错了,其实是楼上老人家的呼噜,因为夏天,楼上开着窗睡觉,呼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分外的响亮,所以……何秋萍这才气哼哼地吃了一碗面。
何秋萍的呼噜让深夜的寂静更是空旷,好像这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没人等她,也没人为她留哪怕一盏灯,她站在黑黝黝的夜里,突然感伤,这么晚了,陆易州连个电话都没打,出门前没问她要去哪,也没想过她一个女人孤身走夜路会不会害怕,她摸着沙发扶手,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路灯光,穿透了窗帘,孱弱地蒙胧着,不知不觉的,泪就掉了下来,好像身体的什么地方破碎了一样,无声无息地破碎,越破面积越大,破得鲜血直流,鼻子和喉咙哽得生疼,她不敢哭,怕哭醒了家人,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害怕,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澡的时候,觉得脸上好几处生疼,那种伤口被撒了盐的生疼,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才知道脸上破了好几条口子,就小心翼翼地冲洗干净了,出来,站在镜子前看,果然的,脸颊和嘴角各有几条血口子,鼻梁和右边颧骨,都是青的,用手指轻轻一抹,就疼得很,不由地,就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看着,突然地,心就跟跳进了万丈深渊似的,出不来了,再过三天,就是请客的日子,就她这张破脸,让亲戚朋友们看见了,得咋想啊?
越想心里越慌,就不知怎么着好了,手忙脚乱地把换下来的衣服按进洗手盆,打上肥皂使劲搓,怕放在那儿,明天一早何秋萍看见了,又免不了大惊小怪一顿,因为何秋萍的轻视,娘家的丑事,她一丝一毫也不想让她知道,就像昨晚,她正给小土豆洗澡的时候接到哥哥的电话,把孩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何秋萍抱着湿漉漉的小土豆追到门外问到底是咋回事,她也没说,只说有急事,需要她去处理一下。
血渍浸衣服布纹里去了,打几遍肥皂,都弄不干净,遂泄了气,拧干了,想找个塑料袋装上,等明早出门提出去扔了,一抬头,见陆易州在呢,站门口,定定看着她,问怎么了。
胡美杉像个打算瞒着别人悄悄做点小恶的人,不经意间被窥破了,有点不自在,就避重就轻地说我哥家出了点事。
陆易州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也知道胡美杉知道他有点瞧不太上胡美德,可不管他怎么瞧不上,那都是她哥,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哥,也是她的家人,所以,为了不让他更加瞧不上胡美德,她很少在他面前说胡美德两口子的不是,可今天不行,他必须知道。
晚上,胡美杉接了电话就蹿了,母亲一脸不高兴地跟他唠叨了半天,说胡美杉的娘家,就没个省心的,别看老胡整天吆五喝六的,其实也是个没骨气的主,如果有骨气,他能好脱脱养大的儿子去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陆易州虽然不见得多么喜欢胡美德,但也觉得这话很是扎耳朵,怕母亲哪天在岳父他们跟前呛起来,一快意恩仇,把这话当匕首扔出去,到时候,岳父肯定得爆,胡美德也得跳高,这样的场面不是他收拾得了也不是他喜欢的,所以就纠正母亲说在城里早就没有上门女婿这一说了,都独生子女,结婚的时候谁家房子宽敞结谁家,何秋萍不信,说不管城里多开化,也不能把祖宗留下的老理给开化没了,但凡男人,但凡骨子里有口气顶着,哪个愿意住丈母娘家?陆易州知道,再争执下去,母亲又得说他向着媳妇不向着她这个亲娘,婆婆和儿媳妇从儿子那儿争宠,就跟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没啥区别,就像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从来不会去憎恨那个让她们鸡犬不宁的男人倒会怨恨对方,只要陆易州惹何秋萍不高兴了,何秋萍从来不生陆易州的气,只觉得她好端端的儿子落在胡美杉手里,被教坏了。
因为胡美德一个电话,胡美杉出去了,他和母亲相互怄了一晚上,现在胡美杉满头满脸的伤回来了,他怎么能装聋作哑得到底?
胡美杉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出去找了个塑料袋,把湿衣服装进去,说:“不早了,睡觉吧。”
陆易州说:“我问你话呢。”
“今晚的事,我不想提了。”
胡美杉说着,就上了床,看着他,好像就等他上床就可以关灯睡觉,好像这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值得提的。
陆易州定定看了她一会,转身走了。
是的,他是男人,他必须搞明白,是谁把他的老婆胡美杉打成这样,这是必须的。
听到外面传来门响,胡美杉才晓得陆易州出去了,原本以为他出去,不过是倒杯水喝,她忙从**溜下来,想喊,却又怕把何秋萍他们惊醒了,就穿上衣服就往外跑,等她到了街上,陆易州已经不见了,她想了想,猜陆易州肯定是去了哥哥家,忙也拦了辆车,直接奔过去。
出租车载着她,奔驰在凌晨空旷的街上,胡美杉哭了,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男人保护的人,尽管她现在并不希望陆易州去找胡美德,更怕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胡美德揍一顿,但陆易州的冲动,充分表明,他在意她,把她当老婆护着的。
女人跟男人要的所谓安全感,不就是这样么?你受了一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把不平给鸣了。
一路上,她流着泪,出租车司机还以为遇上了个深夜出门找走是在情色路上的丈夫的悲情女人,开出租车的,这种事看多了,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好从储物盒里抽了几张面纸给她,说:“男人这东西吧,就这样。”
胡美杉知道他领会错了,就不高兴,觉得他这想法辱没了她亲爱的陆易州,就说我男人很好。
司机说:“那你哭啥?”
胡美杉说:“我哭我男人对我太好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狠狠得瞄了她几眼,好像确定她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胡美杉不想和他继续费口舌,怕把这一霎那的好心情给毁了,等她到了胡美德家,陆易州已经咆哮完了,胡美德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只有贾文莎,还气咻咻地,嫌胡美杉吃里扒外,如果不是她,崔玉的更惨。
陆易州顿时无语,如果人年轻的时候无知无畏,尚可以原谅,可都有家有业也有孩子的成年人了,还一副无知无畏的嘴脸,就是可悲了,遂对胡美杉说:“明天早晨去医院上点药吧。”
胡美杉说:“就几道小口子,不用。”
胡美德也看了胡美杉的脸几眼,回头瞪贾文莎,骂她不长眼,把胡美杉的脸挠成这样,让她咋出去见人。
贾文莎气哼哼说谁让她不分里外的。
胡美杉怕他们因为她脸上的伤再吵起来,忙转移话题,说崔玉伤得不轻,听大夫说是颅骨凹陷性骨折,还缝了好几针,为了息事宁人贾文莎最好去医院赔礼道歉。
贾文莎说:“胡美杉你有病啊,她臭不要脸还光荣了,给她赔礼道歉,我告诉你,胡美杉,我宁肯给一只狗道歉也不会给崔玉那个臭婊子一个好脸色。”
胡美杉觉得无语,坐在沙发上,从靠枕背后悄悄拉住陆易州的手,用力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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