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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鸿站在土坡的高处,向工地眺望着——
她脚下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那千年留下的死水烂泥都将被挖出运走。
按照毛主席的伟大指示,不久这里就会筑起一条贯通全市的“地下长城”
了。
这是1972年初,正至严冬,“地下防空”
工地上却是春意盎然。
一幅“深挖泀、广积粮、不称霸”
的巨大标语横跨两岸,红白金三色光芒辉映着绚丽的朝霞,斜洒在明朗的空间。
自从这声势浩大的防空工程破土动工,很多街道都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要把金河、御河这两条千古河流淘干排尽,还要在这防空建筑上修一座地下商城,各行各业都派出了生力军。
仅军工系统就来了上千人,负责包干的这条河流位于城市中心的陕西街,参加人员虽是轮流更换,但也按军队建制编成六个连队,又分成排与班,以便在河里折腾。
身为军工三连宣传员的凌鸿,其任务就是用符合时代特色的瑰丽诗篇和催人泪下的通讯报道,来讴歌这昂扬鼎沸的劳动场面。
“……市里各单位参加这工程的千军万马,显示着移山填海的强大威力:铁镐飞舞,银锄起落,群情昂扬,汗花闪烁。
汇合了春天的歌声与七十年代的火热气息……推土车发出巨大轰鸣,“突突突”
地叫着,像铁牛骄傲地驰骋在黑油油的泥土上。
运土的大吊车伸开强劲的手臂,轻轻提起土筐石条来回升降。
欢乐的歌声,拉车的号子声,指挥的哨音,和高音广播里嘹亮激昂的旋律混合在一起,如同一支宏伟的交响曲,永不止息地回**在工地上空……啊!
十里长河沸腾着,宛如一条沉睡多年的巨龙,正扭动身躯苏醒过来,即将腾飞!”
此刻凌鸿想起自己笔下那些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不禁发出一个令人费解的苦笑。
一张张洋溢欢笑或挂满汗珠的红润面孔滑过她视野,一个个奋力挥镐或疾走奔忙的人影掠过她身边,在三连工地上来回走了几趟,也没看见她要找的人。
“到哪儿去了?这人……”
她失望地向三连连部所在地——市委招待所走去,一边在心里自问。
隔着一道红墙,有个小门直通招待所。
以前用来接待上宾的地方,如今冷落与萧条,在几栋颇具古风的红砖绿瓦的小楼之间,敞开着一块篮球场地,是军工三连堆放泥土的地方。
开工才十几天,作业还没铺开,几堆零星的泥土未免有碍观瞻。
凌鸿绕过土堆走向招待所饭厅,那是她喜欢的地方,宽畅漂亮的大厅,光滑的水磨石地板,油漆闪亮的大圆桌,再加上明亮充足的光线,已被三连当作布置工作的会议室和歇脚的场所。
她也常去一坐大半天,看书写材料,怡然自得。
但除了安静舒适的环境以外,她喜欢这儿还有别的原因吧?
仿佛要用她走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和空旷的足音,反衬出工地的热闹与喧腾,饭厅里静无一人,想在这里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期望也落空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显示出南国冬日的凄苍,只有那几棵残叶凋零的梧桐树仍然耸立着,用它茁壮的枝桠倔强地编织着往昔的图案。
凌鸿独自坐在圆桌旁,感到异乎寻常的憋闷和空寂。
她一会儿坐立不安地顾盼四周,一会儿又心烦意乱地推开窗户,似乎那几棵梧桐树后会突然闪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或者大厅某个僻静的角落里会冷不防响起一道清晰而决断的声音……这些希望都落空后,她竟想起身离开。
唉!
算了吧,今天已经往三连工地跑了好几趟,但那欢腾的人群中却少了一种什么东西?她轻轻叹口气,又重新坐定,整理着桌上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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