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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將桃州市整个包裹,城市沉入一片死寂的寧静。
客厅墙上的掛钟,指针在錶盘上悄然走过一点,秒针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章锦洋的呼吸早已在梦中变得平缓悠长,偶尔伴隨著几声细微的鼾声,对客厅与书房的动静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书房內的暖黄色灯光却依旧亮著,像黑夜里孤悬的星,陈晚端坐书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盯著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反覆修改著职称评审用的论文。
键盘的敲击声在夜的寧静中被无限放大,一下下精准地落在章再峰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愈发辗转。
章再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
脑海中像走马灯似的,不断闪过一幕幕的画面:赵伟系的那条標准又饱满的蓝色领带,衬得精明张扬;李建国摘下眼镜擦拭时,镜腿上那圈磨得发白的金属,透著勤恳;父亲用铅笔画的管线草图,盘根错节;还有图书馆书报架子上,那些泛黄的铅字,模糊又固执。
这些毫无关联的片段搅在一起,乱麻一样让他心烦意乱。
时钟的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四周静得可怕,章再峰的意识格外清醒。
他终於按捺不住心底的烦躁,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家人。
他轻轻推开书房门,发现陈晚已经趴在书桌上睡著了,脸颊埋在文献资料里,呼吸均匀深沉。
她的头髮略显凌乱,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
电脑屏幕还亮著,显示著一封未写完的邮件,几个尊敬而又显的发信人卑微的称呼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根细针,扎得章再峰心中一疼。
他轻轻走到椅子旁,拿起椅背上的薄毛毯,轻轻展开,一点点披在陈晚身上,又细心地將毛毯的边角掖了掖,生怕冻著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按下檯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瞬间熄灭,书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还在闪烁。
章再峰没有停留,独自转身走到阳台,缓缓推开门。
一股带著露水湿气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钻进衣领,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桃州市的凌晨四点,街灯还亮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守望者。
放眼望去,附近小区的大多数窗户已然没有光亮,整座城被一层厚重的黑色幕布笼罩,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而空旷的鸣笛声,是火车进站的声音——桃州站是京九线上的一个大站,每天过站和停下的车次不少,即便在凌晨,也总有列车穿梭往来。
章再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火车站的方向,只见那里有几点橘黄色的光在缓缓移动,那是火车头的灯光,正拖著长长的车厢缓慢驶离站台,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传得很远,带著一种沉闷的节奏感,渐渐向远方消散。
这熟悉的火车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章再峰的思绪猛地闪回到了2003年6月17日的那个凌晨。
那是他拿到大学毕业证的第二天,凌晨,他怀揣著这份激动与忐忑,坐上了回桃州的火车。
车厢里冷冷清清的,稀稀拉拉坐著几个旅客,大多在闭目养神,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泡麵味。
他把那张薄薄的、印著烫金校名的毕业证紧紧揣在怀里,贴在温热的胸口,就像揣著自己全部的人生。
那纸张的触感粗糙又真实,边缘的稜角硌著皮肤,却让他无比安心,仿佛那张小纸片上,承载著他所有的梦想、对未来的期许,以及让父母骄傲的底气。
走出车站,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父亲骑著一辆有章再峰一半年龄的小三轮,手里拎著个掉了漆的铝製保温桶。
他拧开保温桶,一股混合著葱花和酱醋的暖气扑面而来,是母亲连夜擀的、还带著筋道的手擀麵。
父亲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可以上班了,成人了。”
那声音,至今还在章再峰的耳边迴响。
十几年过去,他在各种图纸、报告、会议、酒局中穿梭,成了別人口中需要被称呼“章工”
的、体面的“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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