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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退去,金銮殿内重归肃穆。
萧衍端坐于御座之上,玄黑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煌煌灯火下威严流转,他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黑压压的臣工,掠过那些或恭顺或隐现思虑的面孔,最终,落向身侧那个垂手而立的靛蓝色身影一瞬,随即收回。
“众卿平身。”
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院依序奏事,多是年关节下的例行公事:户部禀报各地钱粮冬赋入库情形,兵部陈说边关冬防布置,礼部奏请元旦大典仪程……萧衍或问一二细节,或直接准奏,处理得快速。
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所有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微妙的不同,御座之侧,那张多出来的酸枝木椅,以及椅子上那个过分年轻,面容沉静,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俊美的太监,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偏偏是这种沉默的存在,比任何言语都更牵动神经。
司礼监秉笔太监郑保,稳稳坐在他的记注案后,笔尖悬于纸面,记录着朝议要点。
他面色如常,偶尔还会抬眸望向御座,眼神恭顺。
只有离他极近的人,或许能察觉他握笔的指尖,在记录某些无关紧要的条目时,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站在郑保侧后方的随堂太监周如意,则远没有这份养气功夫。
他眼角的余光就像淬了毒的钩子,一次又一次地刮过关禧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的侧脸。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就因为得了陛下几分青眼,竟敢站到这等位置上来?御前伺候笔墨已是破格,如今竟登堂入室,立于朝堂,这让司礼监,让他们这些在御前经营多年的老人,颜面何存?
文官队列中,气氛同样微妙。
以首辅柳文正为首的清流老臣,多数目不斜视,神色肃然,仿佛全然未察觉御阶上的那点变化,但紧绷的嘴角,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们内心。
阉宦立于朝堂,本非正道,即便只是侍立,亦是逾矩。
何况此人如此年轻,如此……貌若好女,难免让人联想到那些不堪的宫闱传闻。
一些较为年轻的御史,已按捺不住,彼此交换着眼神,只待时机。
武勋队列则相对漠然,几位老将军眼观鼻鼻观心,他们对太监没什么好感,更关心边饷和冬防。
只要不触及军中利益,皇帝身边多个把阉人,他们懒得置喙。
就在一份关于河道岁修款项的奏议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的萧衍忽然开口,打断了工部尚书的禀报。
“且慢。”
方俊义一愣,躬身:“陛下?”
萧衍的目光似是随意地转向身侧:“关禧。”
这一声不高,却如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殿内维持的平静。
无数道目光骤然聚焦,齐刷刷射向御阶之上那个靛蓝色的身影。
关禧面上沉静如故,向前半步,深深躬身:“奴才在。”
“方才工部所奏,去岁淮扬段河道岁修,实际支银几何?较之预算,是增是减?主要超支在何处?”
萧衍的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考校一个寻常的书吏。
可这个问题,让丹墀下的方俊义额角见了汗。
河道岁修,其中猫腻众多,预算虚报,层层克扣乃是常事,皇帝平日查问,多是宏观数目,何曾如此具体?且是问一个太监?
关禧微微闭目,脑中飞速运转。
这些日子他整理,经手过无数卷宗,其中恰有工部近年的奏销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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