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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影时不归途（第4页）

像是一根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丝线，轻轻扯动了萧云凛那即将彻底沉沦的心神，他极其缓慢地微微侧了侧头。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还有手的主人，那张写满了担忧与恐慌、眼圈微微发红的精致小脸。

朵朵……心中那疯狂滋生的、想要回去的妄念，被这现实的一瞥，稍稍遏制。

但井中那温暖的阳光，孩童的笑声，家的景象，依旧如同最深的梦魇，死死拽着他的灵魂，向下沉溺，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井中。

这一次，井中的景象，又有了变化，荡着秋千的小云凛，似乎玩够了，他慢慢停下了秋千，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了身，那双清澈见底的漆黑眼眸，直直地望向了此刻正站在井边的萧云凛。

一大一小，隔着井中虚幻的“镜面”

，隔着三百载墟时与十余年人间的漫长时光，隔着无数鲜血、痛苦、别离与仇恨的鸿沟无声对望，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小云凛歪了歪头，小脸上露出些许好奇与困惑，似乎不明白，井外为什么站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好像很难过的大人，他眨了眨那双纯净无垢的黑眼睛。

然后，忽然对着井外的萧云凛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嘻嘻。”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带着孩童软糯的笑音，仿佛在打招呼，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明亮，比井中虚假的阳光，更加灼目。

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萧云凛早已冰封的心脏深处！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彻底碎裂了，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如同摔碎的琉璃，寸寸崩解，露出了底下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剧痛。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混合了最深沉的眷恋，最无力的悔恨，最刻骨的悲伤，以及最清醒的绝望。

而他，早已在踏上那条布满荆棘与血腥的不归路时，就亲手斩断了回去的可能。

葬道墟三百年的黑暗与杀戮，早已将他从灵魂到血肉，彻底重塑，那个会荡着秋千、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云凛早就死了，死在了被莫家掳走的那一天，死在了葬道墟无数个血腥的日夜。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青冥君，是萧云凛，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复仇者。

却唯独……不再是小云凛了，再也……不是了。

萧云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负在身后、紧握成拳、压抑着颤抖的手，终于缓缓地抬了起来，朝着井口，朝着井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伸了过去。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篝火的微光，明知可能是海市蜃楼，是致命的陷阱，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哪怕只是……触碰一下，那个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幻影。

指尖缓缓地靠近井口那层氤氲的雾气，靠近那“镜面”

中，小云凛灿烂的笑脸。

月无痕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出声阻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朵朵更是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抓着萧云凛的衣袖，用力到指节发白，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萧云凛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井口雾气，即将“触摸”

到那个虚幻笑容的刹那。

他的手，猛地顿住了，悬停在离雾气仅有一线之隔的空中，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颤抖，更加剧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深黑的眼眸中，那汹涌的悲恸与渴望，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种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虚幻与妄念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与随之而来的，斩断一切犹豫与软弱的决断，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深重的阴影，仿佛要将眼中最后一点动摇与脆弱，彻底掩埋。

然后在月无痕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萧云凛那悬停在井口雾气前的手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五指蜷缩，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温热的、带着金色光泽的血液缓缓渗出，顺着他紧握的拳峰，一滴，一滴，无声地滴落在他脚前暗红的岩石上。

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

声，在这片死寂中，却如同惊雷，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动，都被他冰封在了那潭水的最深处，只剩下绝对的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井中，小云凛依旧站在那里，歪着头，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似乎因为他的退缩而黯淡了一些，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不解和委屈，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过来？

萧云凛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