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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挑著两只箩筐走得很稳,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箩筐只是轻轻地晃,不会把她顛出来。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父亲走了多久,不知道父亲的肩膀上压了多少重量。
她只知道那个背很宽,很稳,很安全。
想起七岁那年,陈家铺子开张。
她站在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父亲从柜檯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
。
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教她算帐。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
走过的路不会白走,咽下去的苦不会白咽。
它们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六岁那年,出嫁。
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
她没有哭。
但她知道父亲哭了。
父亲没有让別人看见他的眼泪,但他口袋里的手帕是湿的。
她后来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算帐,没有拨算盘,没有泡茶,就那么坐著,看著门口那条她消失的路。
想起苏阿梅。
苏阿梅在缅甸的时候,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
不是书上的故事,是她自己编的故事。
故事里有会飞的鱼,有一千年开一次花的树,有会说话的石头的动物,有长得像人的树根,有长得像树根的人。
她听著那些故事长大了,长成了陈阿圆。
现在讲故事的人走了。
听故事的人也老了。
她从两座坟之间站起来,把两只手从坟上收回来。
手上沾著泥土,湿湿的,黑黑的,黏黏的,有一些嵌进了指甲缝里。
她没有洗,就让它们嵌在那里,嵌在她被茶叶汁液染黄的指甲缝里。
她转过身,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两座坟並排躺在山坡上,一座是陈远水的,一座是苏阿梅的。
两座坟之间隔著一尺土。
那一尺土,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短的路,也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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