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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农历二月初八,陈阿圆出嫁。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苏阿梅就起来了。
她先在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去鸡窝里摸了两颗鸡蛋,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汤,端到陈阿圆的房间门口。
“阿圆,起来吃了。”
陈阿圆其实早就醒了。
她躺在被窝里,听了一夜的雨。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半夜才停,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有人在窗外用筷子轻轻敲著碗。
她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些有的没的:那根两分钱的铁丝,那碗三分钱的醃茶叶,那个连链条都修不好的年轻人。
她想起他在柜檯外面脸红的样子,想起他从头髮上摘下来的那片蜘蛛网,想起他用力点头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她笑了一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红糖鸡蛋汤端进来的时候,热气糊了陈阿圆一脸。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苏阿梅坐在床沿上,看著女儿喝汤,一句话也没说。
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忍著什么。
陈阿圆喝完汤,把碗递迴去。
“阿母,你哭了?”
“谁哭了,”
苏阿梅別过脸去,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灶间的烟太大了,熏的。”
天刚蒙蒙亮,村里相熟的婶子嫂子就来了。
她们帮著陈阿圆梳头、穿衣、抹胭脂。
陈阿圆平时从不打扮,头髮总是扎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什么都不抹。
今天被按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头髮被盘起来了,插了一朵红花,脸上抹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眉毛被画得又细又弯。
“好看!”
三婶拍著手说,“阿圆,你比你阿母当年还好看!”
陈阿圆对著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笑。
她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像。
陈远水一直没出现。
他天不亮就出门了,扛著锄头去了菜地。
苏阿梅让老二去找他,老二找了一圈回来说,阿爸在菜地里拔草,说等他拔完这垄地就回来。
“这个老东西!”
苏阿梅气得跺脚,“今天什么日子,还拔草!”
陈远水回来的时候,吉时快到了。
他的裤腿沾满了泥巴,手上有草汁染的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泥。
苏阿梅一看见他这副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打了一盆水让他洗脸洗手。
陈远水不说话,蹲在院子里,把手伸进盆里,慢慢地搓著。
他的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缝里的泥怎么也搓不乾净。
林清石的迎亲队伍到了。
他骑在那辆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车上,车把上系了一朵大红花,后座上绑著一床新棉被,用红布包著。
后面跟著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扛箱子的,有放鞭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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