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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春节,陈阿圆在泉州陈家铺子度过了第一个年。
腊月二十八,林清石开著货车回永春接人。
苏阿梅、家寧、家兴坐在驾驶室里,家寧抱著一个用旧床单包著的大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几罐自家醃的咸菜。
家兴趴在后车窗上,看著永春的山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最后看不见了,他才转回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苏阿梅旁边。
苏阿梅的眼睛已经很难看清远处的东西了。
她眯著眼睛,透过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看著前方的路。
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谁隨手扔在地上的布带子。
她看不清路边的树,看不清远处的山,看不清天上的云。
但她看得清身边的家兴——他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鼻樑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从龙眼树上摔下来磕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家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让她摸。
“阿嬤,泉州有海吗?”
家兴忽然问了一句。
“有。”
“海大吗?”
“大。
比你看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大。”
家兴想了想,又问:“比阿公的扁担还大?”
苏阿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他的头。
“大。
比扁担大,比扁担挑过的路大,比路走过的山大海大。
什么都可以拿扁担来比。
扁担挑起过你阿母和你阿叔,从缅甸挑回泉州,挑了三年。
扁担挑起过陈家铺子的招牌,挑了几十年。
扁担还会继续挑下去。”
货车开进泉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口掛起了红灯笼,有的店铺已经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炮声噼里啪啦的,家兴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又坐了下去。
“疼吗?”
家寧问。
“不疼。”
家兴捂著脑袋,眼睛还盯著窗外,满脸的兴奋。
他看见了那些红灯笼,看见了那些春联,看见了那些在地上打滚的炮仗纸屑,看见了路边摊上摆著的糖果和年糕。
永春也有过年,但没有这么大的阵仗——永春的山村安静,过年就是贴一副对联、放一掛鞭炮、吃一顿年夜饭,不像泉州这样到处都是人、到处是红色、到处是声音。
车停在承天巷口。
巷子窄,货车开不进去,林清石把车停在巷口的路灯下,熄了火。
家兴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巷口,朝巷子里面看。
巷子很窄,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亮光——那是陈家铺子的煤油灯透过窗户纸漏出来的光,昏黄的,小小的,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只在远处眨著的眼睛。
“就是那里。”
林清石指著那点亮光说。
家兴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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