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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七双筷子,七只碗,碗里的粥冒著热气,热气在煤油灯的光里裊裊地上升,像一条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把七个人连在一起。
“阿嬤,吃麵线。”
家寧把筷子塞进苏阿梅手里。
苏阿梅握著筷子,在碗里探了探,夹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
面线很长,吸了好几下才吸完,面线的尾巴在她嘴边甩了一下,汤汁溅在她的下巴上。
家寧用纸巾帮她擦了,她没说什么,继续吸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她吃了半碗面线,把荷包蛋也吃了,然后把碗推开。
“吃不下了。”
她说。
陈阿圆把碗端走,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阿母,你多吃一点。
你太瘦了。”
“不瘦。”
苏阿梅把手伸出来,在陈阿圆面前翻了翻。
手是枯的,乾柴一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比以前轻了。
轻了好,轻了走得快。”
家安正在夹红烧肉,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苏阿梅。
苏阿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什么?不是泪,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著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沉沉的亮。
“阿嬤,你要去哪里?”
家兴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著饭粒。
他才十一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一样平常。
苏阿梅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用手指把桌上掉的一粒饭粒捻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哪里都不去。
就在这里。
跟你们在一起。”
守岁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铺子里。
煤油灯放在柜檯上,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家安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著那本《汽车构造》,翻到发动机那一章,用手指在剖面图上画来画去。
家寧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本帐簿,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画著什么。
家兴蹲在地上,用粉笔在铺子的夯土地上画了一辆汽车,有四个轮子、两个车灯、一个方向盘,轮子是圆的,车灯是圆的,方向盘也是圆的。
苏阿梅坐在门口,身上披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她没有睡,眼睛半睁半闭,看著巷子。
巷子里很黑,很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躲。
她的鼻子在风里抽动了几下,像在闻什么。
她闻到了金枣的甜,醃茶叶的咸,虾酱的腥,旧木头的霉,新稻草的香,煤油灯的焦,她自己的头髮里散发出来的衰老的气味,还有巷子深处那棵老榕树的根在土里呼吸时散发出来的、潮湿的、沉沉的、像大地心臟跳动一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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