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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怎么了?听说工商局的人来了?”
陈阿圆没有回答。
她走到柜檯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著林伯当年给她的那张租约。
租约是用毛笔写的,字跡潦草,好多地方看不太懂。
她把租约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林伯的签名和他的红手印,但没有工商局的公章,没有税务局的章,没有卫生局的章,没有消防局的章,没有任何一个局的章。
她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把租约放在柜檯上,低著头,看著那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了,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树叶。
她看了很久,家寧从她手里把租约拿过去,看了一遍,说了一句:“阿母,我明天去工商局帮你办。”
陈阿圆抬起头,看著家寧。
家寧已经十八岁了,高三了,个子比她还高,肩膀比她还宽,下巴比她还要尖了。
“你去办?你一个学生,你去办什么?”
“我是学生,但我成年了。
我可以帮你办。”
家寧把租约折好,放进书包里,背起书包,走出了铺子。
她的脚步很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著地面。
陈阿圆追到门口,她已经走到了巷口,校服在风里飘著,像一面白色的旗。
家寧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工商局的大厅里等了整整一天,排了好几次队,填了好几份表格,被不同的工作人员问了无数遍同样的问题——你是谁?你跟这家铺子的关係?你成年了吗?你带身份证了吗?你带租约了吗?你带户口本了吗?你带照片了吗?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一遍又一遍地递材料,一遍又一遍地签字。
她的手指被原子笔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黏黏的,粘在纸上。
她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写。
终於,在快下班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一张纸递给她。
“回去等通知。
材料没问题的话,一个月之內会批下来。”
家寧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著“受理通知书”
几个字。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她走出了工商局的大门,站在门口,看著面前的路。
路是中山路,往北通往承天巷,往南通向晋江、石狮、厦门,通往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往北走。
她走回承天巷的时候,陈阿圆还站在铺子门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髮被风吹乱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的脸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暗的那一半藏著她眼睛里那道光。
“阿母,受理了。
一个月之內批下来。”
陈阿圆伸出手,把家寧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她的手指在家寧的耳朵上停留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进来吃饭。
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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