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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正月还没过完,承天巷口那棵大榕树就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
陈家铺子门口那棵石榴树也醒了,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条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红红的花瓣,像婴儿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小拳头。
陈木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石榴树旁边看那些花苞。
他数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十遍的时候,花苞又多了几颗。
他伸出手,想摸摸最小的那颗花苞,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怕摸坏了。
“陈叔,吃饭了。”
家兴站在铺子门口喊他。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树干站稳了。
他走进铺子,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摆著一碗粥、一碟咸菜、一颗金枣。
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
咸菜是萝卜乾,切碎了拌上辣椒和蒜末,脆生生的,辣丝丝的。
金枣金黄金黄的,在碗边放著,像一颗小太阳。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他喝粥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呼嚕呼嚕的,像一头在槽边进食的猪。
家兴在旁边看著他喝粥,忍不住笑了。
“陈叔,你喝粥的声音好大。”
陈木水停下来,看著家兴。
家兴已经十四岁了,个子躥得很快,快赶上家安了。
他的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红红的,肿肿的,像几颗刚冒出来的小蘑菇。
他的门牙中间那条缝还在,笑起来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
“我从小就这样。”
陈木水说,“我阿妈说,喝粥不出声,饭就白吃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
呼嚕,呼嚕,呼嚕。
家兴看著他那头花白的头髮,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像冬天山坡上残留的枯草。
他的头低著,后脑勺上有一块疤,疤痕是白色的,没有头髮,像一块被火烧过的荒地。
家兴看著那块疤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问那块疤是怎么来的,但他没有问。
他觉得那是陈木水的秘密。
不该问的不能问。
陈木水是春天的时候开始变的。
不是变老,老是一直在老的。
是变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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