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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真厉害。”
家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车头前面,也看了看那辆车。
他看著它,像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眼睛里满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沉甸甸的、从心里往下坠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东西。
它很重,但他不想把它搬走。
他让它压著。
“家寧,上车。
哥带你去兜风。”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家寧想了想。
“海边。
我没看过海。”
家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
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很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花丛中采蜜。
家寧坐进副驾驶,繫上安全带,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有咔咔的声音,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走著。
家安掛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慢慢地往前走了。
车子驶出承天巷,驶入中山路,驶过泉州一中,驶过开元寺,驶过南门,驶过泉州大桥,往海边开去。
车窗开著,风灌进来,吹乱了家寧的头髮,她把头髮別到耳后,別了好几次都別不住,风太大了,头髮刚別好又被吹乱了。
她乾脆不別了,让头髮在风里飘著,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把脸伸出窗外,张开嘴,风灌进嘴里,灌进喉咙里,灌进肺里,凉凉的,湿湿的,带著海水的咸味和鱼腥味。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味道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走到胃里,走到心里,走到血液里。
海到了。
家安把车停在堤坝上,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
海风很大,吹得家寧站不稳,她扶著车顶,站稳了,看著面前的大海。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海。
海很大,比她想像中的大。
比她阿公从缅甸走回泉州的路还大,比她阿母从泉州走到永春的路还大,比她从永春坐火车到泉州的路还大。
大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海和天在远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浪拍打著堤坝,发出轰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
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很远,像一个玩具,像一片树叶,像一颗被谁扔进海里的金枣,在浪尖上浮浮沉沉的,没有沉下去。
家寧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海。
她想起了陈远水。
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他走过了海吗?没有。
他走的是山路,是泥路,是石头路,是炮弹炸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路。
他没有走过海。
但他看过海。
在缅甸的时候,他看过印度洋。
印度洋的海水是蓝的,比这里的蓝,蓝得发绿,绿得发黑。
他站在曼德勒的海边,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地驶向远方。
他不知道那些船要去哪里,但他知道那些船会去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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