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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九年春天,家安满周岁的时候,陈阿圆带著他回了一趟泉州。
林清石提前一天把自行车擦得鋥亮,链条上了三遍油,轮胎打足了气,又在后座上绑了一个竹编的小椅子——那是他花了一个晚上亲手做的,用竹片弯成椅背的形状,再用麻绳固定在车后座上,椅子上还垫了一块旧棉被,软乎乎的,怕顛著孩子。
“你这椅子做得歪了。”
陈阿圆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量左右两边,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林清石蹲下来看了看,確实歪了。
他拆掉麻绳,重新绑了一遍,又量了量,还是歪。
又拆了重新绑,这回总算平了。
“好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阿圆把家安抱进竹椅里,用一条布带子把孩子固定住,又在他头上戴了一顶小斗笠。
家安还不知道要出门,坐在竹椅里东张西望,两只手抓著椅背的竹片,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了!”
林清石跨上自行车,蹬了一步,车子稳稳地向前走了。
从永春到泉州,四十里山路。
这条路陈阿圆出嫁的时候走过一次,那时候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捏著他的衣角,觉得路很长很长。
这一次路好像短了一些,也许是天气好的缘故,也许是心里不那么忐忑了。
春天的山是绿的,不是那种浓得发黑的绿,是那种嫩嫩的、透亮的、像刚洗过一样的新绿。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旺,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家安一路上都很兴奋。
他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树这么多花这么多鸟,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忙不过来。
他一会儿指著天上的鸟喊“啊啊”
,一会儿指著路边的牛喊“叭叭”
,林清石在前面骑,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笑著说一句“坐好了別乱动”
。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著竹椅的边缘护著家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林清石的腰上。
不是捏著衣角,是实实在在地搭在上面,掌心贴著他的衣裳,能感觉到他腰侧的温度和呼吸时的起伏。
林清石感觉到了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腰挺直了,骑车的速度也慢了,好像想把这四十里路骑得再久一些。
到陈家铺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远水不在铺子里。
苏阿梅一个人在柜檯后面坐著,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眯著眼睛往外看——她的眼睛这两年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要眯著眼睛才能看清轮廓。
“阿母!”
陈阿圆还没下车就喊了一声。
苏阿梅手里的蒲扇掉了。
她站起来,踉蹌了一下,扶住柜檯,然后快步走出来。
她走到自行车前面,看著陈阿圆从后座上下来,又看著后座上那个竹椅里坐著的小孩——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白的,嘴里还叼著一根手指头,口水掛在嘴角,亮晶晶的。
“这是……家安?”
苏阿梅的声音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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