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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水低头看著这个满月的婴儿,看著他那张还没有长开的、皱巴巴的、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叫家兴。”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灶膛里的木柴燃烧的声音都比他的声音大。
家兴没有回答。
他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然后又闭上了。
“你阿爸叫林清石。”
陈远水继续说,像是跟家兴在聊天,“你阿母叫陈阿圆。
你阿公叫……”
他停了一下。
他看著家兴的脸,想了很久,像是在想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活了快六十年,从缅甸到中国,从泉州到永春,走过那么多路,经过那么多事,忽然被问到自己的名字,他竟然犹豫了一下。
“你阿公叫陈远水。”
他终於说了出来,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远是远方的远,水是水的水。”
灶膛里“啪”
的一声,一根木柴炸开了,溅出几点火星。
陈远水没有躲,火星落在他黑色的棉裤上,烫出几个小洞。
他看著那些小洞,看了几秒钟,然后抱著家兴走到灶台边,腾出一只手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火星。
家兴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满月之后,日子又恢復了往常的节奏。
林清石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推著三轮车去收芦柑和山货,有时候跑永春本地的村子,有时候跑到隔壁的德化和安溪。
他的三轮车已经骑了快两年了,车架子锈得更厉害了,漆掉得更多了,但链条换了新的,车把也不歪了,车斗底板的裂缝补过之后再也没有裂开过。
他每天出门之前都要检查一遍车况,摸摸轮胎的气够不够足,摇摇车把有没有鬆动,踩踩车斗的底板有没有腐烂。
家安每次都跟在他后面,学他的样子检查三轮车。
他蹲下来摸轮胎,摸完了轮胎摸链条,摸完了链条摸车斗,然后在车斗里坐一会儿,假装自己也在送货。
“阿爸,我今天跟你去。”
“不行,你太小了。”
“我六岁了,不小了。”
“六岁还是小。”
“阿明六岁都上学了!”
“你明年上学,今年先在家帮你阿母干活。”
家安不说话了,坐在车斗里生闷气。
他生气的样子跟他阿爸一模一样,低著头,抿著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林清石看著他那个样子,想笑又忍住了,把车斗里的家安抱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然后推著车出了门。
家安握著那颗糖,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阿爸推车的背影。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著,慢慢地沿著村道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还站在那里看,手里那颗糖被手心捂热了,糖纸上的蜡被热气融化了,黏在他手心里。
“家安,进来吃早饭了。”
陈阿圆在灶间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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