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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阿圆。
“好吃。”
他说。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著父亲吃麵的样子,看著他颤抖的手、花白的头髮、深陷的眼窝、乾裂的嘴唇。
她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面线,吃得那么慢,那么仔细,像是在数每根面线有多少根,又像是在品每根面线里的味道——盐的味道,酱油的味道,猪油的味道,葱花的味道,还有女儿手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含著那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
阿爸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
现在她在想,那颗糖是什么味道的?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阿爸蹲下来擦她嘴时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那道光是她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不断地寻找、不断地遇见、不断地失去又重新找到的东西。
那道光照在她的脸上,也照在她的心里,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那道光的温度没有变过。
它一直在那里,在父亲的眼里,在她的心里,在被她用面线餵大的孩子的眼里,在那些孩子將来用面线餵大的孩子的眼里。
光不会灭。
路不会断。
她把那碗空碗从父亲手中接过来。
碗还是温的,碗底剩了一点麵汤,她端起来喝掉了。
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咸咸的,淡淡的,有一点点甜。
她站起来,拿著空碗走进灶间,把碗放进水盆里,倒了一瓢水泡著。
然后她系好围裙,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继续切那把没有切完的青菜。
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咚咚咚的,节奏还是那么均匀,像是从没有被打断过。
院子里,陈远水坐在石凳上。
家兴又爬回了他腿上,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
陈远水用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从他头髮上捡下来一小片枯叶,看了看,扔在地上。
枯叶落在石凳脚下,跟那些剥下来的花生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壳。
灶间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白白的,细细的,在秋天的天空里慢慢地升高、散开,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那条路,跟所有的路一样,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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