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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梳头。
她只是握著那把梳子,拇指在梳子背面那朵刻花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刻花的纹路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到,但她还是能感觉到。
那朵花在她的拇指下面,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在等她把它挖出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挑著两只箩筐走得很稳。
即使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箩筐也只是轻轻地晃,不会把她顛出来。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父亲走了多久,不知道父亲的肩膀上压了多少重量。
她只知道那个背很宽,很稳,很安全,可以让她放心地坐在箩筐里,看著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
想起七岁那年,陈家铺子开张。
她站在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父亲从柜檯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
。
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教她算帐。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走过的路不会白走,咽下去的苦不会白咽,它们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二岁那年,土改工作队来陈家铺子。
父亲蹲在灶间门口抽著烟,说“阿圆,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
。
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种地的比做生意的安全。
后来她明白了。
在那个时候,种地的不会被人问“你在缅甸到底做了什么”
,不会被人怀疑“你是不是国民党的特务”
,不会被人在半夜敲门。
父亲用一把锄头,把自己从“华侨商人陈远水”
变成“种地的陈远水”
,把可能砸到家人头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到了自己身上。
想起十六岁那年,出嫁。
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
她没有哭。
但她知道父亲哭了。
父亲没有让別人看见他的眼泪,但他口袋里的手帕是湿的。
她后来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算帐,没有拨算盘,没有泡茶,就那么坐著,看著门口那条她消失的路。
想起生家安那天,父亲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她生完孩子从產房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靠著墙,嘴角掛著一丝口水,睡著了。
他的手里还攥著那根竹竿,竹竿倒在地上,他攥著的那一头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黑。
她看著他睡著了的样子,想起四岁那年,她坐在箩筐里,看著父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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