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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冬天,陈家铺子重新开张了。
不是陈远水当年的那间铺面——那间铺面在一九五一年关门之后,被收归公有,先后做过粮站、理髮店、居委会的仓库,最后成了一间堆满杂物的閒置房。
陈阿圆去找过,站在那间铺面前面,隔著落了灰的玻璃窗往里看,看见里面堆著破桌子、烂椅子、生锈的自行车架、发霉的纸箱子。
柜檯不见了,货架不见了,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不见了,那根扁担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在那里开铺子。
她选了承天巷深处那间朝东的、能照进阳光的、林伯答应租给她的小铺面。
租约是林清石签的。
林伯要的租金不高,一个月十五块钱,比中山路上的铺面便宜了一大截。
林清石签了三年,租金一年一付,先付了一年的一百八十块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著的厚厚的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十块钱的钞票,新的,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数了十八张,递给林伯,手指在发抖,钞票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林伯接过钱,数都没数,往裤兜里一揣,把钥匙递给他。
“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以前是堆柴火的,你们可以用来住。
灶台是现成的,就是多年没用,要自己修一修。”
林清石接过钥匙,谢了林伯,转身走回铺子。
陈阿圆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用一把竹扫帚扫地。
铺子里面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扫帚扫过那些坑洼的地方,土从坑里飞出来,扬得到处都是。
她没戴口罩,土扑在她脸上,扑在她头髮上,扑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她的脸被土蒙成了灰色,眉毛是白的,睫毛是白的,嘴唇乾裂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我来。”
林清石走过去要接扫帚。
“你去修灶台。”
陈阿圆没停,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后面那间屋子的灶台,烟囱堵了,你去通一通。”
林清石去了后面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六七平方米,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
灶台靠墙砌著,青砖的,灶面的水泥已经裂了,灶膛里塞满了柴灰和老鼠屎。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灶膛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灰。
灰很细,很黑,沾在他手上,像一层黑色的手套。
他把灰掏乾净了,又找了一根竹竿,从灶口伸进去捅烟囱。
竹竿捅上去,哗啦哗啦地响,掉下来一些黑色的粉末和碎砖屑,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把灶台重新抹了一遍水泥。
水泥是他从镇上带过来的,装在蛇皮袋里,五十斤一袋,他扛了两袋。
他和了水泥沙子,用瓦刀一刀一刀地抹在灶面上,抹平了,再用木抹子压光。
他抹得很仔细,比当年盖永春那三间砖瓦房的时候仔细得多。
那时候他年轻,有的是力气,活干得快但糙。
现在他四十岁了,腰不好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但他干的活比以前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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