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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寧到泉州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巷子里的自行车铃声吵醒的。
铃声从巷口传进来,叮铃铃,叮铃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有人在敲一只永远不会碎的小铃鐺。
她睁开眼,阳光透过那扇朝北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长方形的光斑里,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没有翅膀的虫子在空气里游泳。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
枕头底下那本帐簿硌著她的后脑勺,硬硬的,方方的,像一块藏在枕头里的砖头。
她伸手摸了摸帐簿的封面,牛皮纸的,粗粗的,涩涩的,摸上去像摸到了树皮。
她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看到昨晚写的那一行字——“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寧到了泉州。”
字已经干了,墨从黑色变成了灰黑色,纸从黄色变成了更深的黄色。
一夜之间,它老了。
灶间里已经有了动静。
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瓢碰水缸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陈阿圆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歌声——没有词,只有调子,像风穿过稻田,像潮水漫过沙滩。
家寧把帐簿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掀开被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出了小屋。
陈阿圆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说了一句:“去洗漱。
粥快好了。”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四只碗,四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著。
两只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陈阿圆小时候磕掉的那只碗的翻版,她找人在永春的窑里烧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连缺口的位置都烧得一模一样。
另外两只碗是青花的,是林清石从泉州旧货市场淘来的,碗底有“光绪年制”
的字样,不知真假,但他觉得好看,就买了。
家寧打了水,蹲在院子里洗漱。
院子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铺著碎砖,碎砖缝里长著青苔。
墙角堆著几块石头,石头上放著一个破陶罐,罐子里种著一株茉莉花,是陈阿圆从永春带过来的。
茉莉花开著,白色的,小小的,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她吸了一口气,香气灌进鼻腔,凉凉的,甜甜的。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香气在身体里慢慢地游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走到胃里。
“家寧,粥好了。”
陈阿圆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
家寧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灶间。
一家人围著小桌坐下来——陈阿圆坐主位,家安坐她左边,家寧坐她右边,林清石坐对面。
苏阿梅不在,她还留在永春,说泉州太吵,她睡不著。
其实不是吵,是她不想走。
陈远水埋在永春的山坡上,她要陪著他。
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
咸菜是陈阿圆自己醃的,萝卜乾切碎了,拌上辣椒和蒜末,脆生生的,辣丝丝的。
还有一小碟金枣,摆在桌子正中间,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家安吃饭很快,呼嚕呼嚕的,一碗粥几口就见底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了一句“我去推板车了”
,就站起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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