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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秋天,苏阿梅病危的消息传到泉州的时候,陈阿圆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客人称醃茶叶。
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手里牵著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著两条小辫子,辫梢繫著两朵红色的塑料花,跟家寧小时候戴的一模一样。
陈阿圆看著那两朵花,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把称好的醃茶叶用芭蕉叶包了,麻绳扎紧,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付了钱,牵著小女孩走了。
小女孩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陈阿圆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那笑容在陈阿圆眼前晃了一下,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根麻绳,麻绳的一端被她攥出了汗。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很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阿圆——阿圆——”
她听出来了,是林清石的声音。
她从铺子里跑出去,跑到巷口,看见林清石站在那里,手扶著膝盖,喘著粗气。
他的脸煞白,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阿母不行了。
永春来电话了。
让赶紧回去。”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根麻绳。
她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
她转身走回铺子,把麻绳放在柜檯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把灶间的火灭了,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用门閂插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水里走路一样,每一步都有阻力,每抬起脚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但她没有停下来,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家寧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陈阿圆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那不是她的棉袄,是陈远水的,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
家寧看著那件棉袄,想起了一件事——陈远水走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件棉袄。
藏青色的,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鬆了,扣子掉了两颗,用白线缝了两颗不一样的扣子。
一件棉袄,穿了两代人,裹过陈远水的身体,裹著他瘦骨嶙峋的胸膛,裹著他那条瘸了的腿。
现在又裹著陈阿圆的肩膀,裹著她的手,裹著她的心跳。
家寧没有说话,走过去,站在陈阿圆旁边。
陈阿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凉。
她们站在铺子门口,等著。
巷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家安把货车开过来了,白色的车头,蓝色的车斗,车门上喷著“林家货运”
四个字。
他把车停在巷口,跳下来,跑过来,拉开车门,扶著陈阿圆坐进副驾驶,家寧坐进后座,家兴也从铺子里跑出来,坐在家寧旁边。
林清石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掛挡,松离合,踩油门。
车子开动了,驶出承天巷,驶入中山路,驶过泉州一中,驶过开元寺,驶过南门,驶过晋江大桥,往永春的方向开去。
从泉州到永春,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陈阿圆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十六岁的新娘,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捏著林清石的衣角,看著路两边的山和水,心里想著:永春是什么样子的?林家是什么样子的?林清石是什么样子的?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二十五岁的母亲,抱著家安,牵著家寧,肚子里还怀著家兴,坐著林清石的货车,从永春回泉州,又从泉州回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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