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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圆闷在被子里说,“就是……肚子饿了。”
林清石赶紧去灶间端了一碗红糖小米粥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餵她。
陈阿圆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眼睛一直看著他。
林清石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问:“你看什么?”
“看你。”
陈阿圆说,“看你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庄稼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这双手过年的时候连福字都贴不正,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哪里好看了?
他抬起头,想反驳,但对上陈阿圆的目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种目光他没见过。
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装进去的目光。
他低下头,继续餵她喝粥。
一九五七年农历九月十七,陈阿圆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天从早上开始,陈阿圆就感到一阵一阵的腹痛。
她没有大惊小怪,自己忍著,还去灶间煮了一锅粥。
林母看她脸色不对,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已经在疼了,急得一边骂她不长心一边让林清石去请接生婆。
接生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黄,方圆十里的人家生孩子都是找她。
她来了之后把男人们都轰了出去,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开始忙活。
陈阿圆咬著一条毛巾,汗水把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没有叫出声,一声都没有。
接生婆一边忙一边念叨:“这个姑娘硬气,叫都不叫一声。”
林清石蹲在院子里,双手抱著头,手指插在头髮里,一句话也不说。
他蹲了將近两个时辰,脚都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离开。
他就蹲在那里,听著屋里传来的声音——接生婆的指挥声,林母的安慰声,剪刀碰到铜盆的叮噹声,还有陈阿圆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喘息声。
他终於听到了那一声啼哭。
不是陈阿圆的,是孩子的。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差点因为脚麻摔了一跤。
他衝到房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想推又不敢推。
门开了,林母探出头来,脸上掛著泪,笑著喊了一句:“清石!
你当阿爸了!
是个查埔囝!”
查埔囝,闽南话,男孩。
林清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保持著要推门的姿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他想进去看陈阿圆,但腿迈不动,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林母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蹌蹌地走进去。
陈阿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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