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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圆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弯著腰笑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眼眶里已经有泪了。
“林清石,”
她说,“你这个人,穷的时候傻,有钱了更傻。”
林清石没有反驳。
他觉得她说得对。
一九六三年秋天,陈阿圆用黄老板的定金和尾款,在林家铺子旁边加盖了一间屋子。
不是竹篾房,是砖瓦房。
青砖黑瓦,木门木窗,地上铺了青砖,墙刷了白灰。
屋子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做仓库,一间做作坊。
仓库里整齐地码著陶坛和木桶,作坊里有灶台、案板、水缸和几个大陶盆。
陈远水拄著竹竿来看了一眼,在作坊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墙上的白灰,看了看地上的青砖,什么话也没说。
苏阿梅跟在他后面,看见那口新砌的灶台,眼眶红了。
“你阿爸在缅甸的第一间铺子,”
她小声对陈阿圆说,“也是这么大的。”
陈阿圆站在作坊里,听著母亲的话,看著父亲拄著竹竿慢慢走出去的背影。
他的腿比以前更瘸了,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从后面看,像一个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竿。
她转过身,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陶盆,把今天新采的茶叶倒进去,开始揉。
茶叶在她掌心里慢慢变软,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
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漏出来,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她揉著揉著,忽然哼起了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
像风穿过稻田,像潮水漫过沙滩。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但她的手记得这个调子。
她的母亲苏阿梅在缅甸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在泉州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的外婆大概也哼过这个调子。
这首没有词的歌,从泉州传到缅甸,从缅甸带回泉州,从泉州又传到永春,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了不知道多少里路,传到了她的手底下。
她揉著茶叶,哼著歌。
窗外,龙眼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远处,陈远水拄著竹竿走在村道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路,从永春一直延伸到泉州,从泉州一直延伸到缅甸,从缅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路还没有走完。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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