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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突然弹直了。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拉开灶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龙眼树的枯枝吱吱作响。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咳嗽。
林清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过了很久,陈阿圆放下手,转过身,看著林清石。
“清石,”
她说,“我阿爸要死了。”
林清石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手上的温度暖著。
“我去找医生,”
他说,“永春不行去泉州,泉州不行去福州,福州不行去上海。”
陈阿圆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脸被照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他在陈家铺子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光,是他在永春供销社被裁员后蹲在灶间里跟她说“我想自己做生意”
时的光,是他在三轮车坏了半夜才回来、蹲在灶台上吃饭时眼睛里还亮著的光。
“不用了,”
陈阿圆说,“阿爸说不治了。”
“那是阿爸说的。
你呢?你怎么说?”
陈阿圆看著林清石,看著他亮著的眼睛,看著他被月光照白的脸,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
她想说“我也不想治了”
,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不想让阿爸死。
她想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想说她在缅甸的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阿爸的扁担一上一下地晃著,像摇篮。
她想说她七岁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阿爸教她算帐,说她漏了自己吃掉的那颗金枣。
她想说她十二岁的时候阿爸让她撒谎说自己是种地的,把陈家铺子交给她,自己去菜地里捡石头。
她想说她十六岁出嫁的时候阿爸没有送她,但她知道阿爸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
她想说阿爸把那根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掛在林家铺子的墙上,说“这根扁担给你了”
。
她想说阿爸替她保管了那把梳子十三年,在她已经忘了的时候,从藤箱里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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