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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看看还缺什么。”
家寧走进后面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六七平方米,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
床板靠墙放著,上面铺了稻草和棉被。
棉被是新的,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著龙凤呈祥的图案——是陈阿圆当年出嫁的时候苏阿梅给她做的陪嫁,她一直捨不得用,压在箱底压了快十四年了。
家寧坐在床沿上,手摸著那床大红绸面的被子。
被面是滑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水。
她把脸贴在被面上,被面上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苦苦的,凉凉的,像薄荷。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灶间里陈阿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心跳。
她听见了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阿明,回家吃饭了。
她听见了远处开元寺的钟声——嗡——慢慢地在空中散开,像一圈一圈的水纹。
她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那扇朝北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大红色的被面上,龙凤的图案在阳光里闪著金光,像要从被面上飞起来。
她想起了那本帐簿。
她把脸从被面上抬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本帐簿。
帐簿不是原来的那本——原来的那本她留在了永春,放在床底下,贴著苏阿梅睡觉的那面墙。
这本是她从永春带过来的,不是陈远水的帐簿,是她自己的。
她从镇上买了一个新本子,牛皮纸封面,跟陈远水那本一模一样。
她坐在灶台前,借著煤油灯的光,拿毛笔蘸了墨,在第一页的第一行写下了第一个字: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寧到了泉州。”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字是黑色的,纸是黄色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笔画的边缘模糊了,像远山的轮廓。
她写完了这一行字,把毛笔放在桌上,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跟陈远水那本帐簿上的字不一样——她的字工整,他的字歪扭;她的字规矩,他的字隨意。
但纸是一样的,墨是一样的,顏色是一样的——黑和黄,路和土,天和地。
她合上帐簿,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是蕎麦皮的,硬硬的,拱起来的,帐簿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变得更拱了,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躺在山丘上,闭上眼睛。
泉州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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