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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是旧的,蓝布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绣著一朵小梅花,梅花是粉红色的,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粉色,几乎看不出顏色了,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阿母,这是我这周剩下的伙食费,你拿著。”
她转身跑了出去。
陈阿圆追到门口,她已经跑到了巷口,校服在风里飘著,像一面白色的旗,像一只在风中挣扎著想要飞起来的鸟。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地响著,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滚远了,消失了。
陈阿圆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装著几块钱,有纸幣有硬幣,纸幣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幣摞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小小的、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布衫,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高中,不知道什么是考试,不知道什么是大学。
她只知道金枣要摆整齐,柜檯要擦乾净,客人来了要笑一下,才能把东西卖出去,才能赚到钱,才能活下去。
她只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些,就已经把路走出来了。
她的路,不是用书铺的,是用脚走的。
用脚踩在滇缅公路的石头和泥里,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了新的水泡。
用脚踩在泉州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脚底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用脚踩在永春达埔的山路上,山路的石头硌著脚心,她咬著牙,没有喊疼。
用脚踩在泉州一中的柏油路上,柏油路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的路,家寧的路,一条接一条,一条连一条,像那根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的扁担。
扁担担著箩筐,箩筐里坐著孩子。
扁担担著路,路通往远方。
她转身走回铺子里,把布包放进柜檯下面的陶罐里,盖上蓝布,压上石头。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只陶罐,看著那块蓝布,看著那块石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是圆的,光滑的,冰凉冰凉的,是她从永春的山上捡回来的,已经跟她十多年了。
石头上有她的手温,有她的手汗,有她的手纹。
她把手贴在石头上,石头温了,她的手凉了。
手凉了没关係,石头温了就好。
石头下面压著蓝布,蓝布下面压著陶罐,陶罐里面装著钱、铜板、梳子、铜板、信、收据、录取通知书。
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放在柜檯上的粗陶碗里。
碗里还剩下几颗没有包完的金枣,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的、很淡的、不容易被发现的、但確实存在的苦。
她咽下去了。
一九八〇年十月,家安考取了机动车驾驶证。
那天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印著“永春一中”
四个字,字已经洗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蓝色的、像水渍一样的痕跡。
他站在qz市车辆管理所的门口,手里握著那本绿色的驾驶证。
封面上印著烫金的字,字是凸起来的,摸上去一粒一粒的,像盲文,像米粒,像一颗一颗被压扁了的金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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