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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不只是推著板车在巷口卖了,他开始推著板车走街串巷。
承天巷、开元寺、西街、东街,哪里的巷子深、哪里的人多、哪里的老街坊认他这个“陈家铺子的小老板”
,他就往哪里推。
他推车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了,上坡的时候身体前倾、脚蹬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推;下坡的时候身体后仰、手剎车、慢慢地往下放。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推一会儿就喘了,他的胳膊粗了,肩膀宽了,手上的茧子厚了,背也挺直了。
他开始不满足於只卖金枣了。
他从铺子里多拿了几样货——醃茶叶、虾酱、萝卜乾、醃芥菜,每样装一小坛,摆在车斗里。
货多了,车斗装不下,他在板车的把手上掛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用报纸包好的小包醃茶叶,一包两分钱,专门卖给那些只想尝尝鲜的客人。
他还学会了一件事:记住客人的脸。
那个每周三下午都会来买醃茶叶的中年男人,姓黄,在开元寺旁边的布店上班。
他每次来都买两毛钱的醃茶叶,说“嚼了这个才有精神看店”
。
家安记住了他的脸,他一走过来,家安就从罈子里舀出两毛钱的醃茶叶,用报纸包好,递给他。
黄老板每次都说“你这个后生记性真好”
,家安就笑一下,不说话。
那个每天傍晚都会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姓吴,住在承天巷深处那间长满青苔的老房子里。
她每天黄昏的时候出来散步,走到家安的板车前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买一颗金枣。
她把金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一边嚼一边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暮色里。
家安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每天吃一颗金枣。
他只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会来,每天买一颗,每天嚼著金枣消失在暮色里。
有一天,老太太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家安在巷口站到天黑,路灯亮起来了,整条街都暗了,只剩下路灯下那一小圈昏黄的光,照著板车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推著板车回到铺子里,把车停在门口,走进灶间。
“阿母,”
他说,“那个每天来买金枣的阿婆,今天也没来。”
陈阿圆正在切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但她知道家安说的是谁。
她也注意到了。
那个老太太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来了。
以前她每天都会来,像时钟一样准时——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出现在巷口,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慢慢地走过来。
“可能生病了。”
陈阿圆说,“也可能是去儿女家了。”
家安没有说话。
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著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火焰是橘红色的,有高有低,高的像树,低的像草,最高的那根火焰在灶膛正中间,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踮著脚尖,旋转著,裙摆飞扬著。
他看著那个人跳了很久,跳到火焰熄了,跳到灰烬暗了,跳到灶间完全黑了,他才站起来。
“阿母,我明天去她家看看。”
陈阿圆从灶台上端下锅,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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