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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了。
“阿圆。”
“嗯。”
“家安家寧,都好好的。”
“嗯。”
“你和清石,也要好好的。”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站在父亲身后,没有说话。
她看著父亲的背影,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他右肩上那个被扁担磨了几十年的、已经变成一层厚厚老茧的地方。
“阿爸,”
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和阿母也要好好的。
你们就在永春住下,不要走了。”
陈远水没有回答。
他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
风很大,火柴划了好几根都灭了。
他用两只手拢著火柴,像一个老和尚在拢一盏快要灭的灯。
火柴亮了,他点著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涌出来,在夜风里迅速地散开,像一团被撕碎的云。
“住多久?”
他终於问了一句。
“住到……”
陈阿圆想了想,笑了,“住到你们不想住了为止。”
陈远水没有说话。
他吸著烟,看著院子里的龙眼树,看著树梢上那一弯细细的月亮。
月亮很细,像一把镰刀,又像一只眯缝著的眼睛,懒洋洋地看著这个小小的院子。
那天晚上,陈阿圆躺在床上,左边是家安,右边是家寧,脚那头挤著林清花和林清草。
苏阿梅和陈远水睡在隔壁那间腾出来的屋子里,那间屋子本来就不大,放了一张木板床之后就几乎转不开身了,但他们住了进去,把门一关,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陈阿圆睡不著。
她听著家安和家寧均匀的呼吸声,听著隔壁传来的父亲咳嗽的声音,听著院子里风吹过龙眼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睁著眼睛,看著头顶上黑漆漆的房梁,房樑上掛著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有一团一团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嫁前的那天晚上,苏阿梅把她拉到灶间,关上门,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
“这是你阿爸从缅甸带回来的,”
苏阿梅说,“他让我给你。
说这是他在缅甸的第一天挣到的第一个铜板。
他一直留著,留了二十年。”
陈阿圆把那枚铜板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板变得又湿又滑。
她想还给母亲,但苏阿梅把她的手合上了,用两只手包著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阿爸这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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