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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会儿,走回了铺子。
陈阿圆和家寧不在柜檯后面了。
她们去了灶间,锅里的水烧开了,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浓浓的,像一团一团的云在灶间里飘著。
陈阿圆在切菜,家寧在烧火,两个人背对著背,谁都没有说话。
但灶间里的声音很多——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噹声,菜刀碰到案板的咚咚声,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水在锅里沸腾的咕嘟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指挥是飘在灶间上空的那团白汽。
他站在灶间门口,看著她们的背影。
陈阿圆的背影瘦了,肩膀窄了,腰细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弯著。
家寧的背影还小,肩膀还没长开,腰身还没有曲线,整个人像一棵还没有抽条的树苗,细的,直的,青的。
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进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
门板很重,他要一块一块地搬,搬完六块门板,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把门板装好,把门閂插上,把柜檯上的煤油灯吹灭。
铺子里暗了。
他走到柜檯后面,蹲下来,把手伸进柜檯下面那只陶罐里。
陶罐里有钱、有铜板、有那把断了齿的梳子、有陈阿圆从永春带来的那个铜板、有家兴写的信、有家安的收据、有家寧的录取通知书。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凉有的温。
他把手放在里面,让那些东西贴著他的手心手背、手指指缝,让那些凉的和温的、硬的和软的、圆的和方的,全部贴著他。
他没有把手拿出来。
他蹲在那里,手在陶罐里,头低著,闭著眼睛。
陶罐里的东西,很多。
陶罐里的路,很长。
他把手从陶罐里抽出来,把蓝布盖上去,压上石头,站起来,走进小屋,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灶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噹声,菜刀碰到案板的咚咚声,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水在锅里沸腾的咕嘟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灶间传过来,穿过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穿过那堵薄薄的墙,穿过家寧的小屋,穿过他的小屋,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没有睡著。
他听著那些声音,听著那些声音慢慢地变小、变轻、变远,像一条河在流向远方。
那条河的发源地是缅甸,流经滇缅公路,流经泉州,流经永春,流经承天巷。
它流了很久,流了很远,还会继续流下去,流到海里去,流到天边去,流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去。
它不是他一个人的河。
河里的水,是陈远水挑过的水,是陈阿圆洗过手的水,是家兴浇过石榴树的水,是家寧吃过面线的汤。
河水是咸的,是苦的,是酸的,是甜的。
它把所有的味道都带上了,带著它们往前走,走很远,走很久,走得很远很久,走到连它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了。
但它还在走。
一直在走,一直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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