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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自己能去。
她走进校门,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有几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摊开的人体血管图。
她坐下来,把铅笔、橡皮、削笔刀摆在桌子左上角,然后把包袱放在脚边,用脚踩住包袱的带子。
考场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闭目养神。
家寧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棵大榕树。
榕树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玻璃,歪著头看著她,又跳了两下,飞走了。
她想起了那本帐簿。
她弯下腰,从包袱里把那本帐簿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她还没有在那里写任何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一日”
写完了,她把帐簿合上,放回包袱里,用脚踩住包袱的带子。
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贴著桌面。
桌面是木头的,凉凉的,上面刻著一些字——不知道是哪个考生留下的,有“加油”
,有“考不上就去打工”
,有“某某某我喜欢你”
,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符號和图案。
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地摸过去,碰到了“加油”
两个字,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凹槽里积满了灰尘,摸上去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髮捲子。
她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题目。
语文,第一题是作文。
作文题目写在最上面,用黑体字印著:
《路》
她看著这个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铅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阿公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地扫著纸面。
她没有打草稿,没有停顿,没有涂改,就那么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写陈远水在缅甸的铺子,写日本人的飞机炸红了伊洛瓦底江,写他挑起两只箩筐,箩筐里坐著四岁的她和一岁的弟弟,写苏阿梅发著高烧躺在破庙里,写他的腿在云南摔断了,没有麻药就接上了,歪了,瘸了一辈子,写他们走了三年,写他们终於到了泉州,写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说“到了,这就是咱的厝”
,写他开了陈家铺子,写他在柜檯后面偷偷地、在碗底刻下“阿圆不用踮脚”
那些字。
她写了满满两页纸,写到了作文纸的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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