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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喊家兴,没有问他是不是哭了,没有掀开被子看他。
她只是把手伸上去,穿过上下铺之间的缝隙,摸到了家兴垂在床沿外的手指。
他的手指小小的,凉凉的,像五根细细的冰柱。
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没有用力。
上铺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停了。
家兴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他睡著了,手指在家寧的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鬆开了,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开放。
家寧握著他的手指,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天花板上爬著。
她看著那条裂缝,看著看著,裂缝变成了一条路。
路从缅甸出发,经过云南,经过广西,经过广东,经过福建,经过泉州,经过永春,经过承天巷,经过陈家铺子,经过她的手指,经过家兴的手指。
她闭上了眼睛。
家兴来泉州后的第三天,陈阿圆交给他一件事:看店。
“你坐在柜檯后面,有人来了,你就站起来,笑一下。
问他要买什么。
金枣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
醃茶叶三分钱一包,一包够一个人嚼一天。
虾酱两分钱一勺,用芭蕉叶包。
记住了吗?”
家兴点了点头。
“有人给大钞,你找不开,就来后面叫我。”
家兴又点了点头。
“有人赊帐,你就让他把名字写在这本子上。”
陈阿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帐簿,牛皮纸封面的,跟家寧那本一模一样。
她把帐簿放在柜檯上,旁边放了一支铅笔。
铅笔是削好的,笔尖尖尖的,写著“中华绘图铅笔”
几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家兴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两条腿够不著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把手放在柜檯上,手心贴著木头。
木头是凉的,粗糙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缝。
他的手指在裂缝上慢慢地滑过去,从这条滑到那条,从那头滑到这头,像是在走一条迷宫。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老太太,拄著拐杖,穿著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家寧扶过她,家安把金枣塞进她嘴里,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走进铺子,站在柜檯前面,看著家兴。
家兴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柜檯下面的横樑,疼得他齜了齜牙,但没有喊出来。
他看著老太太,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他的笑。
很小,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阿婆,你要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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