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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恆又灌了一杯茶,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身明光甲被他撑得嘎吱作响,正厅里的光线也跟著亮了一截——被他堵了半天的阳光,总算得以洒落进来。
“行了,茶也喝了,闺女也看了,我该回营了。”
他迈开大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旁时忽然停下,低头打量了我一眼。
从我见他进门,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呛死,从头到尾我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他咧开嘴,黝黑脸上又露出那排格外显眼的白牙。
“丫头,虎父无犬女。
你爹当年是条真龙,你也半点不差。”
我把梨核扔进瓷碟,起身抱了抱拳:“赵叔慢走。”
赵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你叫我什么?”
“赵叔。”
他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沈砚之,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画眉扑棱著翅膀惊飞老远。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身后隨意挥手,蒲扇似的巴掌一挥,竟带起一阵风声:“走了,不用送!
下回再来,让你爹备好好茶,別再拿这苦丁茶糊弄我!”
沈砚之端著茶盏,眼皮都懒得抬:“苦丁茶清火,你正该多喝。”
赵恆已然踏出大门,粗獷的声音远远从巷口传进来:“胡说八道!”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管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瞅了瞅那把被赵恆坐得椅腿都歪了几分的太师椅,面无表情转身去找木匠修补。
我重新落座,越想越觉得有趣,转头看向沈砚之:“爹,赵叔跟你在朝堂上吵了二十年,那些参奏的摺子,有一半真是你们凑一块儿写的?”
沈砚之放下茶盏,语气平平淡淡:“有些是他写好拿来给我改的。
他性子直,只会骂人,不懂得拿捏章法、扣不住罪名要害。”
我瞭然点头,又想起一桩事。
“爹,我看赵叔跟周管家也格外熟络,他以前是不是常来府上?”
沈砚之没有否认。
赵恆从前確实常来,后来反倒少了——就是从两人开始在朝堂上公开互相参奏之后。
满京城都以为他们彻底翻脸,不过是顺水推舟做给外人看罢了。
他语气依旧淡然,可放下茶盏那一刻,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腿舒展开,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不必拆穿问透。
爹和赵恆朝堂互参是演给世人看的戏,赵恆今日登门是特意来看我,爹当年为了娶娘几乎丟了半条性命,赵恆都是一路看在眼里的老友。
他们年轻时候一起戍边打仗,大碗喝酒,並肩扛过北狄的刀锋;如今一个身居文臣之首,一个手握兵权贵为国舅。
朝堂上靠互参立人设,私下里靠斗嘴传心意,可真到了要护住自己人时,从来都不含糊。
我忽然觉得,京城这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在山寨,我是明著做悍匪;在京城,这帮身居高位的人,是披著官袍在暗中做悍匪。
我反倒越发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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