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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得像凝固的血。
凛冽的北风卷过黄河故道,带起干燥呛人的尘土,扑打在高大森严的城墙上。
夏王的青铜车驾,如同一群沉默移动的巨兽,碾过干裂的大地,最终抵达了他的都城——斟鄩。
这座被传说和现实一同堆砌的巨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吞吐着人烟。
车队还未穿过厚重的城门洞,那轰鸣便己裹挟着尘土,撞入耳膜,渗入骨髓。
不是市井的喧嚣,不是丰收的喜悦,是建筑,是毁灭与重建交织的狂想曲。
夯土的号子高亢、短促,带着催命的意味,一声叠着一声,如同巨人垂死的喘息。
沉重的木槌砸在未干的板筑土垣上,“咚!
咚!
咚!”
每一下都震得地皮微颤,伴随着土石簌簌落下的声音。
更刺耳的是铜锯拉扯巨木的尖锐嘶鸣,仿佛在活生生撕扯着某种庞大活物的筋骨。
巨大的噪音从道路两侧望不到尽头的高墙后冲天而起,汇聚成一片沉滞的、嗡嗡作响的浑浊海洋,震得人胸腔发闷,首欲呕吐。
灰尘,无尽无休的灰尘,如同浑浊、稠密的黄雾,在城市上方蔓延,吞噬了原本就不甚明朗的秋日天空。
阳光艰难地刺穿这层浑浊的纱幕,投下惨淡无力的光斑。
车队所过之处,蹄铁和车轮搅起更浓的烟尘,遮天蔽日。
烟尘中,隐隐可见那些高墙背后无数新起的庞大台基轮廓——巨大的土方堆积如山,无数奴隶如蝼蚁般在其上蠕动,肩扛手抬,将那沉重的黄土、巨大的石料一点点堆砌成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
一种疯狂的力量在这座城的血液里奔涌,带着末世的狂欢,压榨着每一滴血肉的潜能。
最庞大的那辆鎏金车辇内部,空间如同墓穴般幽暗。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靛蓝色的身影——妺喜。
她身上那件深衣显然不是为她这单薄的身量裁剪,像是临时从别的侍妾处拿来的不合时宜之物,勉强罩住她瘦骨伶仃的身体。
车内空间巨大,她却本能地缩在离车窗最远、光线最昏暗的角落,仿佛要嵌进那冰冷的青铜壁板里。
车厢随着车行剧烈颠簸,她却坐得异常安稳,仿佛魂魄己与这移动的囚笼焊死。
她微微侧过脸,靠近一道狭窄车窗的缝隙。
寒风夹带着尘土钻入,扑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但她毫无反应。
那双幽深的眼睛透过缝隙望向外面——飞旋的黄尘,奔走如鬼魅的隶卒,朦胧而巨大的台基轮廓……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初入王都的惊异,更没有对未来命运的恐惧或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封。
那不是麻木,是更深沉的、连绝望都己冷却凝固后的虚无。
瘦削的脸颊在昏暗车厢里,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蜿蜒,如同名贵的薄胎瓷,脆弱得一触即碎。
车驾没有驶向城中那座最高耸巍峨、象征无上权力的正殿。
它在庞大的城市里穿行,如同一滴墨汁渗入复杂凌乱的丝帛,逐渐远离权力中心沸腾的气息,最终拐向了城西北一个僻静角落。
这里,矗立着一座高墙环绕的大院。
庭院深深,朱漆大门厚重得能抵御千军。
推开门,寒气扑面。
与外面世界那种近乎癫狂的喧嚣相比,这里死寂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甬道两旁栽种的乔木叶子落尽,枝桠干枯虬结,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犹如鬼爪。
风从庭院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和零星的尘土,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更添几分萧瑟。
几进房屋早己造好,格局方正得没有一丝生气。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草泥,一层层整齐的灰瓦压在其上,沉沉地,仿佛要将下方的空间彻底压垮。
墙壁由土砖层层夯筑,再覆以粗糙的草泥灰面,触手冰冷坚硬,没有一丝装饰纹样。
没有亭台,没有流水,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感到片刻放松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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