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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气在亳都凝滞不散。
仲丁崩殂的恐惧尚未散去,外壬惨烈战死的痛楚又新添一重伤口,殷商的气运在这血色的第七日,沉重得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压在每个幸存者心头。
残阳西坠,将庞大宫群的琉璃瓦当涂抹成一片狰狞的暗红,仿佛大地表面凝固的血痂。
道道扭曲倾斜的黑影,蛇一样沿着打磨光滑的青石路面游动、蜿蜒,带着无声噬咬的恶意。
一面残破的战旗斜倚在城垛的破口上,暗红的血迹混着尘土,凝固成一层厚厚的污痂,有气无力地在带着死亡气息的风中抖动。
这是河亶甲——太戊幼子,踏上由无数父兄尸骨垒砌而成的商王宝座的时刻。
河亶甲的手几乎陷入掌心中的那卷龟甲卜辞里,冰凉的骨片边缘硌着皮肉,深陷的痛楚竟成了唯一的真实感。
王权,这沉重冰冷的徽记,滑入宽大的袖摆深处,如一条阴冷的蛇缠绕而上,缠裹着四肢百骸,带来致命的紧缚感。
王兄仲丁留下的重臣太戊,垂垂老矣的身形仿佛一堆枯骨披着华服,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像新淬火的青铜刺,毫不掩饰地钉在河亶甲的脊梁骨上,声音在空阔的“太室”
里撞出金属般的回响,震得四壁悬挂的狰狞兽首青铜面具嗡嗡共鸣,无数空洞的兽眼似瞬间燃起幽绿的鬼火,无声地审视着这个突兀闯入的主人:
“大王!
当务之急必重祭九鼎,告慰先王!
以王血与新王之血调和,方能奠安天下!”
轰隆!
沉闷的撞击带着金属与骨肉碰撞的短促闷响。
一只巨大的铜鼎倾斜,鼎内滚沸如岩浆的深红牛血,如同决堤的血色瀑布,轰然浇下!
炽热的液体兜头盖脸,淋在那被反缚双臂、死死按跪在鼎前的戎人酋长头上。
浓烈的腥气裹挟着蒸腾的白汽冲天而起,弥漫开来。
他猛地昂起头颅,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粘稠的血水自额顶汩汩流下,覆盖了整张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脸。
他的喉结痛苦地滚动,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只有无声开合的嘴唇,像是在向这吞噬一切的王朝发出最后的、无声的诅咒。
“大王不可!”
一个年轻的身影猛地冲出臣班,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此乃王兄定策!
岂能擅变祖宗成法!”
另一个暴烈的吼声压了过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横。
“祖乙在此!
不可再杀!”
混乱中,一个微带稚气却极其尖锐的声音穿透鼎沸的人声!
那声音来自仲丁年幼的次子祖乙!
太戊浑浊的老眼猛地掠过一丝锐光,瞥向声音来处,但随即隐没。
两名如黑铁塔般的力士仿佛没听见任何呼喊,粗暴地拖起那浑身浸透滚烫热血、身体仍在剧烈抽搐的酋长,像拖一条死去的牲口,重重扔在冰冷殿角的阴影里。
赤红的液体从他身上淌开,迅速在光滑如镜的石面上蜿蜒出刺目的图案。
他还在抽搐,每一次弹动都在血泊中挤出混合着血沫的热气,那双充血爆睁的瞳仁,穿越鼎口氤氲的血雾,死死钉在高台上的河亶甲脸上,最终,定格不动。
狂怒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暗沉深渊,无声地倒映着殿宇深处那点点摇曳的烛火,仿佛在问:为何如此?
太室中死寂一片。
唯有鼎下巨大的柴堆燃烧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以及角落那团蜷缩的血肉最后几不可闻的“嗬……嗬……”
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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