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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甲在火舌舔舐下,发出一阵阵细碎又尖利的呻吟。
卜骨“噼啪”
裂开的声响,在祖庙幽深的殿堂里,显得空旷而惊心。
南庚匍匐在冰凉的青铜簋前,额头抵着粗糙的夯土地面。
一股浓稠的铁锈味混杂着松脂燃烧的焦烟,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堵在肺腑之间。
那是刚刚献祭的、尚在温热的牲血。
烛火摇曳,将他投映在墙上巨大金文“帝”
字上的身影,拉扯得扭曲、飘忽,仿佛一头不安的困兽。
“庇之地,铜脉何如?”
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干涩。
身旁,世代传承卜辞的通神之人,太卜苍老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灼热龟甲上移开。
龟甲纹路中心,一道狰狞深邃的裂纹笔直延伸,贯穿了那些古老的凿钻纹痕,断裂处的细密纹丝如同无数绝望哭喊的手,向着黑暗无措抓握。
太卜俯下身,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灼裂的甲骨上,看了许久,许久。
摇曳的光线里,他遍布沟壑的面容愈发晦暗不明。
“……蔽……枯……”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魂魄也被那裂纹吞噬。
“王上,此象……蔽塞至深,枯灭之形……”
衰老的尾音湮灭在沉寂里。
蔽塞?枯灭?
南庚的身体骤然绷紧,每一个字都像带毒的钉子,狠狠砸进他的头颅深处。
遮蔽的铜矿通路,最终枯竭的矿脉……眼前猛地发黑,无数画面在脑内疯狂撕扯:铸造坊黯淡熄灭的炉火,匠人无措绝望的眼神,青铜兵戈上日益蔓延的蚀痕……一条贯穿殷商命脉三百载的精血洪流,正在源头无可逆转地断流、干涸!
“枯灭……”
他喃喃复述,舌尖尝到自己下唇渗出的、一丝微腥的咸涩,那是恐惧与愤怒咬破了血肉。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殿堂炸响。
南庚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指骨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份陡然升腾的巨大空洞。
龟甲缝隙间尚未凝固的牲血,飞溅几滴,落在他的嘴角,温热、粘稠,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
庇地的铜,终是耗尽了。
就像此刻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那颗骤然被攥紧的心脏。
商王宫议事殿的沉沉暮色,被一种更压抑的沉默攫住。
紫宸殿。
沉重的桐木殿门紧闭,将初秋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
光线沉甸甸地从高处的牖窗透入,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
王座之上的南庚,面沉似水,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群臣。
他们像一尊尊泥塑木偶,有的低眉顺眼,眼珠却在袍袖下不安转动,有的勉强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深处却闪烁着游移与踌躇。
南庚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入肺腑的是殿内陈旧的木香、未散的烟熏、以及那些无声对峙蒸腾出来的沉重压力。
“孤,意决。”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撞在殿壁巨大的青铜饕餮纹饰上,带着金属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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