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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更漏那低沉、单调、仿佛穿透了无尽时光的滴答声,艰难地跋涉过殷墟九重宫阙层层叠叠的暗影,最终抵达了最深处那片如同凝固深渊的沉眠之地。
它不仅仅在计数着时间,更像是在敲击着王权之舟脆弱的龙骨,声音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殿宇间,带着一种绝望的催促。
朔风,这北境凛冽的恶灵,不甘寂寞地顺着巨大石阙粗粝的缝隙钻入,在王城宽阔的回廊、幽深的庭院中穿梭盘旋,带起一阵阵呜咽般的低沉悲鸣。
那声音时而如冤魂夜哭,时而似战死者的临终叹息,将整个深夜搅动得无比寒冷而悚然。
风里裹挟着极北荒漠的沙砾和腐叶的味道,拍打在宫殿的木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宛如鬼手在拍门。
承光殿深处,一片漆黑。
王城的烛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灭,唯有西侧一方雕着饕餮纹的高窗外,一轮残月惨白如死人的指骨,吝啬地投下几缕游丝般的光线。
光线勉强攀爬过冰冷的黑石地板,最终落在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沉默的造物之上——是龟甲。
是牛肩胛骨。
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形成一座座阴森的、记录着灾难的小山。
这些便是尚未启读的四境军报。
北境:土方诸部,每逢秋深水枯草黄马肥之际,便如饿狼般啸聚南下,焚烧坞堡,掳掠妇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最新的甲骨上,用尖锐的石刀草草刻下“癸村”
、“申城”
已成一片焦土的噩耗。
东南境:百越夷人的山寨间,报信的狼烟一道紧似一道,浓得化不开,仿佛在宣示着部落联盟的蠢蠢欲动与大规模骚乱的前兆。
西南巴蜀之地:瘴疠横行,如鬼魅般无声无息收割着驻军与边民的生命,巫医用朱砂刻下的甲骨,字里行间透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力,祈求着虚无缥缈的神明赐予解药。
而在这所有甲骨堆积的最高处,一匹已经发黑、边缘碎裂的粗麻布,如一面刺目的、不祥的旗帜般被一枚骨锥钉在那里。
那是西境斥候以发簪刺破指尖,用自己的热血在剧痛和死亡的阴影下书写的最后讯息。
字迹歪斜,力透粗麻,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泣血控诉:“……羌骑千众,黑氅覆体,其势如洪……寨破!
尽屠!
……蚕丛氅首巨牦牛……已入鹰愁峡!
求援!
……求援!
!”
啪嗒。
一声轻微却足以撕裂死寂的粘稠坠落声。
像是一滴沉重的油脂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声音在承光殿无边无际的沉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
商王廪辛猛地从冰冷的王座台阶上惊醒!
他身体剧烈一颤,头颅从支撑的手肘上弹起,像是坠入深潭后仓促浮出水面,胸腔急剧起伏,发出粗重沉闷如同野兽负伤般的喘息。
右手本能地、死死地按住剧痛欲裂的眉心,仿佛那里有一根烧红的铜钉被不断钉入!
左肩之上,那轮如钩的残月寒光,正透过高窗精准地投射下来,将他半边脸映照得铁青而幽冷。
这张脸年轻,线条本该属于青春与锐气,然而此刻却被刀削斧凿般刻满了深深的、几乎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沉重——如同被万千重担碾磨的玉石。
更清晰的,是这道惨白月光映照下,他下意识刚刚伸出在眼前查看的左手——
指腹黏腻!
沾满了!
暗褐色、尚未完全凝结、带着浓重铁锈与腐败尸骸混合气息的……血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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