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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人情世事
中国是个重视人情世故的国家,连宁国府的上房里也挂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的对联,应该说是中国式的格言。
贾宝玉不喜欢这种教训,躲到了可卿的卧房里睡觉,梦中与名叫可卿而风致兼有黛玉与宝钗的美丽故亦名兼美的女子同领警幻所训的风月之事。
这够得上一绝,从中与其说是看到了宝玉的反封建,不如说是看到了宝玉的娇纵任性,他是对着年轻美丽的侄媳可卿撒娇。
这是他的青春期的纵欲想象与青春享受主义。
这里也有一种戏剧性,时兴一点叫作张力。
宝玉讨厌人情世事(或世故、世态),而贾府里、《红楼梦》小说里人情与世故浓得化都化不开。
老小男女主仆嫡庶,浮沉进退祸福盈亏,哪里不是世故人情?本来《三国演义》是讲政治斗争的,《水浒传》是讲武装造反的,很多人偏偏更爱读《红楼》,更重视《红楼》中的政治内容,无他,《红楼梦》里的世事人情写得更细腻,更出彩,更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毕飞宇最近有一句名言:没有了人情世态,小说就死亡了。
然也。
中国式的对于世事人情的说法值得回味。
一个是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是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前者强调事变的必然性与长期性,后者强调事变的偶然性与突然性。
同时还有第三种说法,叫作有些事是起于青苹之末,语出宋玉的《风赋》,说是“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
,强调的是渐进性与演变性。
应该说,《红楼梦》中这三者——长期性、突发性与渐进性都写得十分充分,入情入理。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说的是非一日之寒,露出了下世的光景;金钏投井自尽,说的是天有不测风云;而自中间四十回起,不祥之风渐渐起于青苹之末了。
例如,一个什么老太妃死了,贾母王夫人等去吊唁: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
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
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
堪称是空穴来风,信手写来,出来一个老太妃。
什么角色,连个名号也没有,你的死干贾府何事?干读者何事?偏偏她一死就给贾府带来了某种缺乏管理的状态,带来了“种种不善”
与“在在生事”
。
种种与在在,既没有情节,也没有刻画,本不是小说叙述的上乘,在这里却起了勿谓言之不预的提挈作用。
于是伶人们与婆子干娘们斗,女儿与母亲斗,承包的女人们与糟蹋东西的莺儿们斗,用平儿的话叫作:
(老太太他们)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
“作”
的“反”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然而联结着大势,反映着贾府的管理危机、秩序危机、人心危机与世态危机,叫作无政府状态是主义的亲密伴侣。
微风已起于青苹,越滚越大,越吹越凶,不知伊于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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