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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到敦煌的那天,莫高窟的月亮正好圆了。
秦怀远在火车站接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站在出站口的昏黄灯光下,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
看到她出来,他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一只旧的军用水壶,壶身磕得斑斑驳驳,壶盖上用红漆写着“敦煌”
二字。
他说:“路上风沙大,喝水。”
方晓接过水壶。
壶身温热,是他揣在怀里保温的。
她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很甜,是敦煌的地下水,带着一点微微的碱味。
去年来的时候她喝不惯这个味道,今年再喝,觉得甜了。
秦怀远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两个人沿着站台往外走。
敦煌的夜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是霍小藤送的,霍家女人缝蓝布剩下的边角料拼成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
秦怀远看了一眼那条围巾。
“小藤缝的?”
方晓低头摸了摸围巾边缘的针脚,五岁的手,针脚比去年密了很多。
“她说,方老师去敦煌,风沙大,围巾要缝紧。
缝紧了,风沙灌不进来。”
秦怀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换到靠风的那一侧。
敦煌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他走在她的西北面,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把她的围巾吹起来贴在他手臂上。
蓝布的围巾,霍小藤的针脚,在敦煌的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拂着他的袖子。
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方晓推开门时,秦老先生正坐在修复台前。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但刀尖走在写经碎片上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修复台上摊着那件《金刚经》残卷,方晓去年裂开的那件。
秦怀远替她把裂缝填满了,但最终的拼接还没有完成。
碎裂成上百片的写经被分装在无酸纸袋里,每一片都编了号,按笔画顺序排列。
秦老先生一片一片地拼,拼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一句时停住了。
“生”
字的最后一笔裂成了三片,他拼了两片,第三片找不到。
方晓走到修复台前。
秦老先生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纸放在她手心里。
“这片,怀远找了半年。
在写经出土地的土壤样本里筛出来的。”
“生”
字的最后一笔,极细的一捺,纸纤维已经酥了,边缘微微卷曲,被敦煌的黄土染成了浅褐色。
秦怀远筛了半年的土,把这一捺从千年前的尘埃里找了出来。
方晓将碎纸片托在掌心里。
很轻,像牵牛花种子落在泥土上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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