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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荒林妖花谷一战尘埃落定,宗门执法修士封锁整片花海,扣押昏迷花妖、清理战场痕迹、收录灵力作案证据全程完毕后,疗愈宗门专属灵辇载着身心俱疲、满身伤势的百幽常乐、卑智弦恒良、川之无厌三人,一路平稳驶离西境荒林,返程灵修院腹地疗愈阁静养调息。
灵修院坐落于群山灵脉汇聚之地,云雾常年环绕殿宇,灵气醇厚温润,专门用来收治外出执行任务负伤、心神受损的在册小队弟子。
院内划分独立静养片区,不对外开放,隔绝外界宗门议论、同门窥探、任务压力,给负伤弟子足够的空间平复身心,修复肉身与神魂双重创伤。
此次花海事件性质特殊,牵扯域外异种、弟子濒死、队内修士黑化失控多重事端,执法殿执事特意报备院首,破例给三人划拨三间连通式顶级静养静室,三间房间后门互通一方独立庭院,院内栽种安神灵草、净水灵池,没有外来弟子打扰,既能独处静养梳理心绪,也能随时碰面相伴宽慰,兼顾隐私与同伴陪伴,最大化抚平三人此战留下的心理创伤。
褪去沾满腐花泥垢、撕裂破损的作战校服,三人换上统一素色柔软静养常服,肉身外伤、经脉内伤都有宗门高阶疗伤丹药、灵池雾气缓慢滋养愈合,可那日妖花谷里,血色戾气、生死离别、一念杀生、相拥救赎的极致拉扯,如同刻入神魂的烙印,不会随着肉身伤势淡化消散。
短短七日静养时光,褪去战场慌乱、应激情绪、生死紧迫感,三人褪去往日心性棱角,骨子里的三观、执念、软肋、底线,全部发生颠覆性蜕变,眉眼神态、处事想法、对待自我与同伴的态度,彻底和从前截然不同。
最先完成心性重塑,褪去易碎温柔、长出底线棱角的,是卑智弦恒良。
静养期间的他,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病态孱弱。
本就身形清瘦单薄,肤色是常年灵力透支、经脉受损的瓷白,花海地底藤蔓绞断他四条主干辅脉,脏腑内膜撕裂出血,腐花浊气侵入神魂,哪怕每日浸泡净化灵池、内服愈疗丹药,脸色依旧苍白寡淡,唇色偏浅,抬手动作都带着细微无力的滞涩,连发丝都少了往日的蓬松光泽,整个人看着易碎又安静。
从前的卑智弦恒良,是自我捆绑式的奉献型人格,是小队里永远兜底、永远退让、永远牺牲的那一个。
他天生修习愈疗灵术,攻击力近乎为零,自保能力极差,从加入三人小队第一天开始,他就给自己定下定位:守护百幽常乐,辅佐川之无厌,自己可以受伤,可以遇险,可以牺牲,只要另外两人平安无事,一切都值得。
他共情百幽常乐身负罪力、被同门孤立排挤的自卑压抑,所以无条件包容常乐所有暴躁、戾气、失控,哪怕常乐迁怒、情绪失控,他也从不会生气,只会耐心安抚;他认可川之无厌理智果断、大局为重的处事方式,永远配合无厌所有决策,从不反驳,从不任性;但凡外出任务遭遇险境,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挡在两人身前,用自身灵脉承接攻击,把固本丹药、护身法器尽数分给同伴,自己硬扛伤痛。
他极度害怕死亡,却又坦然接受自己死亡。
无数次任务险境里,他早已做好随时替两人赴死的准备,他觉得自己无战力、无价值,牺牲自己保全小队,是理所应当的宿命。
他从不展露恐惧,从不诉说疼痛,从不示弱求救,把所有濒死的恐慌、独处的不安、对生死的畏惧全部压在心底,温柔是他的底色,自我牺牲是他刻入骨髓的执念。
可妖花谷地底被活埋的那几分钟,彻底打碎了他偏执的牺牲观。
粗粝带刺的藤蔓死死箍紧他四肢,刺穿腰腹皮肉,根系浊气顺着伤口钻进经脉,泥土一层层封死头顶光源,密闭黑暗、窒息缺氧、生机飞速流逝,骨头被藤蔓勒得咯吱作响,那种慢慢走向死亡、无力挣扎、无人救赎的绝望,是他此生最深的梦魇。
他闭眼就能想起,土层闭合那一刻,百幽常乐眼底瞬间崩塌的死寂恨意,想起少年不顾宗门戒律、不顾一切要为他杀人偿命的疯魔,想起川之无厌跪在土堆前,徒手刨土、指尖磨烂、失声痛哭的崩溃。
那一刻他彻底醒悟:他自以为伟大的自我牺牲,从来不是成全,是毁掉同伴的利刃。
他的死,会让百幽常乐坚守十几年的克制全盘崩塌,触犯重罪、废掉修为、逐出宗门,彻底沦为被全域修士追杀的罪人;他的死,会让理智冷静的川之无厌背负一辈子没能护住同伴的愧疚,永远困在自责里,再也无法心安。
这七日静养,他无数次在深夜梦魇里惊醒,后背惊出冷汗,喉间涌上腥甜,一遍遍复盘地底濒死、谷中相拥、常乐险些杀生的全过程,彻底与自己和解。
如今的卑智弦恒良,依旧温柔心软,依旧共情世间疾苦,依旧善待同伴,但他彻底丢掉了卑微赴死的执念。
他开始接纳自己的脆弱,敢直白告诉常乐、无厌,自己会怕疼、怕死、怕黑暗;他懂得主动依托同伴,遇险不再独自硬扛,明白三人小队是共生关系,不是一人兜底两人;他看懂绝境之下人人都会失控,共情花妖被本能操控的身不由己,共情常乐被悲痛吞噬的身不由己,可他心底底线无比清晰:身不由己,永远不能成为残害他人、肆意夺走性命、毁掉别人人生的借口。
他的温柔不再无底线,心软自带棱角,共情保有原则,眉眼依旧温润,眼底却沉淀了生死过后的通透冷静,不再是从前一味退让、易碎自卑的少年。
午□□院微风轻拂,竹影摇晃,百幽常乐独自靠在廊下白玉立柱边静坐,周身气场沉静内敛,褪去从前少年炙热张扬、冲动易怒的模样,整个人多了一层沉敛的孤寂感。
他生得身形挺拔,骨相锋利,茶色眼眸原本澄澈热烈,喜怒哀乐全部写在眼底,心思直白坦荡,很好揣测。
可天生身负罪界暗黑血脉,是灵修院极少数被上古罪力寄宿的修士,从小到大,他活在无尽的克制与压抑里。
院内同门忌惮他血脉力量,长辈提防他戾气暴走,同龄人疏远排斥他,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接纳他骨子里的阴暗暴戾,所有人都要求他向善、规矩、温和、无害。
于是他逼迫自己恪守宗门每一条律法,压抑血脉本能的毁灭欲,压抑愤怒、恨意、偏执、暴躁所有负面情绪,戒掉冲动,收敛锋芒,拼尽全力做一个合规、干净、不会伤人的修士。
卑智弦恒良、川之无厌,是灰暗童年里唯一接纳他全部本性的人,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归宿,三人小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归属感,是他活下去、克制戾气的全部意义。
他可以忍受同门非议,可以忍受血脉反噬的痛苦,可以一辈子压抑本性,唯独不能接受弦恒出事,不能接受小队破碎。
所以亲眼看着弦恒被藤蔓拖入土中、土层无缝闭合、生机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他十几年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向善坚持,瞬间崩塌粉碎。
他不在乎私杀异族重罪,不在乎废掉修为、逐出宗门,不在乎从此沦为通缉修士,他只想杀掉花妖,给弦恒陪葬,毁掉一切,了结这份失去光的痛苦。
那是他第一次放任心底黑暗彻底外露,第一次直面自己嗜血暴戾、不顾一切的本性,差一点,就亲手毁掉自己辛苦换来的一切,辜负弦恒拼尽性命、满身伤痕拦他收手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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